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01

一逢七月，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离别的气息。看着穿着宽大学士服在校园里穿梭的学长学姐，总是忍不住回望，想象着眼前的这个背影在这方校园里度过了怎样的四年，又该如何将自己与熟悉的地方生生抽离。

毕业典礼的那天晚上，图书馆门前长长的阶梯前坐满了人，二十出头的他们齐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歌，

“天空中虽然飘着雨，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歌声入耳，我不禁落泪。

看到朋友圈里学长拍下的空无一人的宿舍，空荡凌乱，学长说，返回来拿东西站在门口敲了好久的门，没有反应，想着这群小崽子是不是欠收拾了，掏出钥匙打开门，哦，他们都走了，我也要走了。

接到学姐的电话，她说她分手了，和平的，他要回家，我要留北京，我把他送上公交车，转身离开连头都不敢回，我都不知道没有他的北京该是什么样子，可我们还是得分开。

米开朗琪罗说，这是个流行离开的时代，但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02

每年新生入学，网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大学新生开学全家出动，新生家长在体育馆打地铺.....大多言辞在苛责父母的溺爱，孩子的依赖。

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留着寸头的小男生，身旁的父母扛着大大小小装满生活用皮的编织袋，头发被汗水黏在一起，反复地跟孩子们絮叨这絮叨那。新生们一脸对独立生活的跃跃欲试，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回应着。

记得我入学时，爸爸离开学校的时候眼中含泪，催促我赶紧回学校。直至今日，我才明白那泪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别离。

他们知道，无论再怎样远，他们只能送到这了。父母跟着孩子过来，只是想尽可能地把他们送远一点点，哪怕是一厘米的距离。

前方路途凶险，妖魔鬼怪也好，刀山火海亦罢，我只能一个人走，他们催促我赶紧上路，不许回头。

龙应台在《目送》里如是说：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从此以后，天南地北，任君翱翔。

03

曾有过一个男朋友，长达三年的感情，以异地告终。

他是陪我走过整个青春岁月的人，曾许诺给我一整个灿烂未来的少年，在我生命中无可替代。

很多天前，接到陌生号码的电话，我能听出他的声音，他说，我们可以继续做好朋友吗？

我说，不可以。

即使曾经把彼此植入各自的生命深爱过，即使在四下无人的街思念过，即使在黯然孤独的夜里痛哭过。即使你知道，终其一生，可能不会再有人陪你度过一起磨去棱角的日子，不会再有人和你在同一方天地掏心挖肺的聊天，亲密地拥抱亲吻却依旧坦诚相对。

可就到这为止了，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悬崖。

就像《暹罗之恋》中Tong的那句:“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但是这不代表，我不爱你了。”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泪流满面。

若注定不能携手余生，不如相忘于江湖，成全彼此，就此别过，各自孤独上路。

04

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从玩过家家、捉泥鳅开始，到初中每天清晨来我家叫我起床，骑自行车载我上学，当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她的后背大声的说，你要是个男生，我以后就嫁给你啦。

上个假期回家，她未曾来找我，在小路上遇见她抱着一岁大的小儿子。

曾融入过彼此骨血近十年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她尴尬地笑着问，XX，回来了啊，高材生的大学生活过得怎么样？

她终于不再唤我的小名，“高材生”三个字生硬得可怕。

我走上前捏了捏小孩子的脸蛋，夸她孩子可爱，便转身离开，头也不敢回，这场面像极了我们一起读过课本里的鲁迅先生与闰土的再次相见：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当年面对练习册上的“课文中的句子'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意味着什么？”，我们绞尽脑汁也只能胡乱拼凑几个词语完成作业。

而如此，在外求学的我，早已成家的她，想必都已明了其中意味。

你看，在这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皎洁。有些人，不见了就是真的不见了，即使难以释怀，也注定要告别。

05

古龙先生的《离别钩》中，杨铮与爱他的女子有这样一段对话：

“我知道钩是种武器，在十八般兵器中名列第七。离别钩呢？”

“离别钩也是种武器，也是钩。”

“既然是钩，为什要叫作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被人强迫跟我所爱的人离别。”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真的明白？”

“你用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相聚。”

“是的。”

凡间万物，终须一别，逃不过，躲不开。不如做一次最好的离别，生世轮回，期待下次更好的相聚。

06

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中说，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我们离开父母，离开家乡，离开朋友，离开城市，每一次离开，都在跟昨天的自己挥手道别。

离开父母，是因为在老鹰翅膀下的小鹰无法翱翔天际，所以我们必须要离开。父母一天天老去，鬓角爬满银丝，老到有一天，他们将死去，但你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前路要行。

离开家乡，是因为求学出远门，但一旦跨出，天高海阔，我们便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一辈子生活在曾经的小县城里。

离开朋友，是因为各自有各自的境遇，各自有各自的发展规划，即使再次相遇，依旧不能像以前一样并肩前行。

离开城市，是因为这片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容不下我肆意的策马飞舆，挡不住我燃起的熊熊火光。

所以，我们必须离开。

亲密挚友，父母子女，昔日恋人，每一次离别，我们常问：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下一次离别，君还不还，无妨。

离别就是离别，归期便会相逢，该走就走，一期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