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出院了，生活还要继续。
周末弟妹带小侄女回家来了。一大早小侄女坐在饭桌里侧吃饭，我扶老爸从外面进来。从门到饭桌普通人迈三四步就到了，老爸一步一步沉默地挪到桌边的椅子坐下来，看着小侄女，一言不发。小侄女睁大眼睛，一万个不相信的样子，看着看着大眼睛涌出了泪水——她应该知道爷爷病了，但是这不是她能想到的爷爷的样子啊！老爸也流泪了，他想叫小侄女的名字，想欢迎他回来，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好难过啊！
老弟赶快给女儿擦眼泪，告诉她：“爷爷好很多了，都能走路了！现在就等她教爷爷汉语拼音呢！”。小姑娘一听自己还有重要任务，伤心了三秒后马上切换到笑模样，眼泪还挂在脸蛋上，笑声已经飞到饭桌上。老爸也跟着笑起来，放下了难过。这就是他盼望着盼望着的回家的样子啊！这就是他说啥也不想跟我走的理由吧？
这个周末小侄女写完爸爸留的作业就下楼委在爷爷身边，教他拼音字母。教完单音节声母之后，我建议教bpm。结果发现老爸不会“闭口音”的口型——嘴角向两边扯，上下唇闭合且内卷，老爸完全摆不出这个口型。小侄女把小嘴凑近爷爷，反复解释，演示口型。越是努力，老爸的口型越是摆成圆形，南辕北辙了。音发不出来老爸倒也不急，笑着看着小孙女可爱的样子，继续喔喔喔。我们乐得看这一老一小啊啊喔喔的“对话”，觉着这样一对一的教学真不错。不只是发声训练，还包含心里疗愈。所以家里一定要有小孩子啊！那是疗愈衰老和病痛的良药！
周日小侄女跟妈妈回去上幼儿园了，生活还在继续。
晚上睡前老爸用迫切的眼神看着我，想要告诉我重要的事。他努力张张嘴，嗯嗯嗯几声，然后用手重重地指着我，又指指床边的椅子，摆摆手。那是放夜间尿壶的椅子。“我去拿尿壶！”。老爸坚决地摇头，重重地摆手。“不明白！爸你想要什么，可以领我去！”。老爸站起身走向卫生间，看看我，又指着马桶。“想上厕所？”。老爸还是摇头，又指尿壶，摆摆手，再指马桶。我突然反应过来了：“你晚上想自己上厕所，不用尿壶了？对么？”。老爸重重地点点头。“好的！好的！晚上可以去卫生间，不用尿壶了！”。老爸着急自理了！今晚屋子里加装了电暖器，不冷了，老爸能自理当然好了！不过我仍然要跟着老爸起夜，保证他不会摔倒。
接着老爸又给我两个指示，一是把放在窗台上的血压计拿过来量血压，二是把电褥子关上。老爸的手势太不形象了，无论什么命令声音和手势都是差不多的。我都是猜了三次以上才才猜中的，太难了！老爸快快学会说话吧！
周一上午，老爸突然有着急的事要说！他无论如何也比划不清楚了，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了！我说：“爸你要拿什么，咱们走，我跟你去！”。老爸走到门口，穿鞋，开门，坐电梯……。“你要去地下仓房？”。老爸点点头。我打开地下室门，看到正在充电的三轮车电瓶，才反应过来——周日晚上老弟给电瓶充电，让我帮记着周一上午断电，结果我给忘到了脑后了。我在手机上也设了提醒，但设错了，手机也没响。我的双保险都失效了。可是老爸的脑子一直记着呢！就算是大范围脑梗了，老爸仍然记得家里最重要的事！
家里怎么可能少了老爸呢！他这一生托举了妈妈，托举了我，现在帮老弟看家呢！老爸是我们一家人的宝！
出院之后，老爸还想起了很多事，还想做很多事。他在拼多多买的蝴蝶兰因住院没取，他一回家就翻找手机（刚刚学会自己看手机），找到快递短信后指给老弟看。老弟取回蝴蝶兰后，老爸又指导他用早就准备好的树皮种上了。今天老爸又发现丢在角落里的一盒小毛葱已经发芽了，他又指导老弟把发芽的毛葱栽到花盆和花池里。今天晚上妈妈想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没在身边，老爸又自然地走过去想扶住妈妈——他完全忘了自己站不稳，手也没力气了。他只想着妈妈需要他，他就该走过去。
我想老爸还会陪我们很久的。家一直在他心里，家人也一直刻在他的脑海里，有关家的记忆他一定存了好多备份。那些琐碎的不重要的小事和重要的小事，他的大脑就算重启了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记忆在，老爸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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