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打开百度地图，找到北欧的波罗的海，然后慢慢放大波罗的海南端的欧洲版图，你会看到一小块夹在立陶宛和波兰之间的土地，没有标注国名：
飞地
这块地方是俄罗斯的一块飞地，加里宁格勒州。它的首府就是加里宁格勒。这块地方面积一万三千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上海那么大，人口只有不到一百万。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俄罗斯在这里会有一块飞地？这座城市又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这座城市的历史，不但悠久，甚至可以称之为”复杂“。说它复杂，是因为它孕育了一个在欧洲举足轻重的国家——德国。但如今它不但不是德国的国土，也不与现在的祖国俄罗斯连在一起。复杂的历史纠葛造成了这座城市现在的奇怪境地。
等等，加里宁格勒和德国之间还隔着500多公里的波兰呢，它怎么会孕育了德国？
这一切，还要从中世纪说起。
条顿骑士团
加里宁格勒是二战胜利后，苏联给这座城市起的名字。在那之前，这座城市一直属于德国，它的德语名字叫做哥尼斯堡（Königsberg，国王山）。而这座城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
中世纪，罗马天主教会发动了多次十字军东征。十字军东征名义上是为了从异教徒（穆斯林）手中解放属于基督徒的土地，实际上混杂了天主教会的宗教狂热、政治野心和欧洲各阶层的冒险与投机心理。
除了由欧洲各地的封建领主组织的军队以外，还有一部分僧侣、骑士和来中东碰运气的盲流自发组织起来，成立了不隶属于任何王国或诸侯，直接效忠罗马教廷的宗教武装组织——骑士团（Chivalric Order）。骑士团打着教皇的旗号在混乱的中东地区分一杯羹。罗马教廷也乐得作顺水人情，赋予骑士团免税、特许经营等各种特权，作为制衡诸侯的手段。
在十字军东征最活跃的十二/十三世纪，有不计其数的骑士团活跃在欧亚大陆。其中最著名的三个，是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和条顿骑士团。
三大骑士团的着装
三大骑士团中，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都是法国人建立，成员来自各民族的“无国界组织”。条顿骑士团由德意志人建立，成员也大多是德意志人。所以条顿骑士团与当时统治德意志地区的神圣罗马帝国之间的关系非常暧昧。
说起神圣罗马帝国，有个著名的笑话：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只是一个由众多德意志诸侯组成的松散联邦，最多的时候全国有300多个诸侯和几千个独立的骑士采邑，皇帝对地方诸侯的控制力非常之弱。条顿骑士团由于是德意志人兴办的，就被神圣罗马帝国视作是治下的一个诸侯了——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再多一个也无妨，何况条顿骑士团很能打，可以替帝国做打手，何乐而不为。
随着十字军运动在中东衰落，条顿骑士团开始逐渐回归欧陆。1255年，条顿骑士团抢占了波罗的海东部的一片被称为普鲁士的土地。在普列格利亚河的入海口，条顿骑士团兴建了第一座城堡，为纪念出资捐建城堡的波希米亚国王奥托卡二世，骑士们将这座城堡命名为“国王之山”—— 哥尼斯堡。
条顿骑士团以哥尼斯堡为首府，在这片土地上兴建要塞，修筑道路，逐渐吸引周边的民族向普鲁士移民，并强迫他们改信基督教，改讲德语，慢慢将这一地区德意志化。到十四世纪，普鲁士已经完全是一个德意志人的国家了。
随着普鲁士的发展，哥尼斯堡也成为波罗的海南部的重要贸易城市。城市的海港一片繁忙；来自欧洲各地的海员、商人和冒险家在这里汇聚；基督教的传教士在此传教；有志向学的年轻人在这里接受预科教育，然后转去欧洲其他大学继续深造……城市繁荣而有序。
在普鲁士旁边，还有两个国家——波兰和立陶宛也在觊觎普鲁士的土地。
今天的立陶宛除了篮球，似乎在国际上没有什么存在感。但在十三到十五世纪，立陶宛是不折不扣的欧洲强国。鼎盛时期，立陶宛大公国的国土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黑海，是当时欧洲最大的国家。
至于波兰，同样是中欧的列强。不幸的是，它的位置夹在神圣罗马帝国、条顿骑士团的普鲁士和立陶宛大公国中间，乃是四战之地，必须抱一条大腿才能生存。
立陶宛王室一向与波兰王室交好，两国于1385年通过联姻合并为联邦，合并的初衷就是共同对抗日益强大的条顿骑士团。1466年，条顿骑士团被波兰-立陶宛联军击败，不得不把西普鲁士割让给波兰，而以哥尼斯堡为中心的东普鲁士则成为波兰的属国。属于条顿骑士团的历史走到了尽头，哥尼斯堡的命运则和神圣罗马帝国联系到了一起。
被艺术创作神化了的波兰翼骑兵
德意志的兴起
当时神圣罗马帝国的帝位继承很有意思——虽然名为“帝国”，帝国的皇帝却是选出来的。三个教区的主教加上四位有实力的地方诸侯形成“选帝七人团”，称为”选帝侯“。皇帝必须由这七人选出，经教皇加冕后，才正式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君主。这七位选帝侯中，位于北部的勃兰登堡选帝侯和条顿骑士团有着密切的关系。
1512年，来自霍亨索伦家族的阿尔布雷希特被选为条顿骑士团总团长。他和同样来自霍亨索伦家族的勃兰登堡选帝侯是亲戚。当时正是新教改革运动期间。阿尔布雷希特改信新教路德宗，切断了条顿骑士团与天主教教廷的联系，随后宣布解散骑士团，成立普鲁士公国，定都哥尼斯堡，从此成为世俗诸侯。
靠着这层亲戚关系，勃兰登堡侯国与普鲁士公国合并，成立勃兰登堡-普鲁士公国，并脱离波兰独立。
神圣罗马帝国地图。蓝色圈出的是勃兰登堡，红色圈出的是普鲁士
随着神圣罗马帝国每况愈下，1710年，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三世在哥尼斯堡称王，宣布成立新的国家——普鲁士王国。他自己晋位为普鲁士王腓特烈一世。继承了从条顿骑士团时期留传下来的军事传统，普鲁士王国的军队无论装备、纪律、训练水平还是战术素养，在当时的欧洲大陆都首屈一指。以强大的军事力量为基础，这个最年轻的德意志邦国开始觊觎争霸欧洲的大梦。
腓特烈一世的儿子腓特烈二世在位期间励精图治。通过一系列战争，普鲁士打败奥地利，肢解波兰-立陶宛联邦，夺回西普鲁士，甚至分到了波兰的一大块领土。普鲁士成为中欧的霸主。但是此时的普鲁士，主要领土仍在中欧和波罗的海沿岸，神圣罗马帝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内山头林立的几百个诸侯各自为政，主要政敌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仍然尾大不掉……统一德意志的道路遥远而漫长。
普鲁士的真正兴起，是在十九世纪“铁血首相”俾斯麦的手上完成的。在皇帝威廉一世的支持下，俾斯麦纵横捭阖，一方面推行兵役制，大规模扩充军队；另一方面利用外交手段孤立奥地利，团结其他德意志诸侯，在普法战争中击败法国，奠定了欧洲大陆军事强国的地位。
最终于1871年，普鲁士打败了德意志内部最大的竞争对手奥地利，联合其他德意志邦国成立了德意志帝国。普鲁士这个起源于波罗的海的边陲小国，最终完成了塑造德意志民族的伟业。从此德国才作为统一的民族国家，登上欧洲乃至世界历史的舞台。
哥尼斯堡在1710年之前一直是普鲁士公国的首都。普鲁士王国成立后，首都迁往原勃兰登堡选帝侯国的首府柏林。但哥尼斯堡的地位仍然非常重要，它仍是普鲁士省的首府和北方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与港口。它还是德国人尤其是普鲁士人的精神家园。对每一个起于微末的民族来说，最初创业的地方永远值得怀念。哥尼斯堡之于德意志，就像湖畔花园16幢1单元202之于阿里，是永远的精神寄托。
两度离群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战败。战后的德国推翻霍亨索伦家族统治，建立魏玛共和国。根据凡尔赛条约，德国被迫割让西普鲁士的一部分给波兰，这部分土地被称为”波兰走廊“。波兰走廊把东普鲁士和德国本土分割开来。哥尼斯堡和东普鲁士成为德国的一块飞地。
史学界有一种声音，认为凡尔赛条约对德国过于苛刻，逼得德国民怨沸腾走投无路，直接导致二战的爆发。波兰走廊就是一个对德国极为不利的条款。东普鲁士的经济发展由于交通被断绝受到严重影响，因此一战和二战中间的历届德国政府都拒绝承认波兰走廊。
希特勒发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德国的再次失败告终。战争中，盟军对哥尼斯堡进行了狂轰滥炸，城市被炸成一片废墟，大量普鲁士时期的珍贵建筑被摧毁。战争期间全城死亡超过4万人，幸存者有12万，大部分是老幼妇孺。这些幸存者不是被驱逐出境就是被送到西伯利亚劳改，绝大多数都没有熬过战后的困苦岁月。到1950年苏联将剩余的德国人全部逐出哥尼斯堡的时候，只剩了区区两万人。
根据《波茨坦协定》，哥尼斯堡和周边地区被划归苏联。1946年，为了纪念逝世的领导人米哈伊尔·加里宁，苏联政府将哥尼斯堡改名为加里宁格勒。苏联从本土迁徙了大量俄罗斯人到这里。1950年后，加里宁格勒地区不再有德裔居民，学校里教的是俄语，战后的废墟中崛起的是苏联式的建筑，街上到处可见苏联水兵……这块普鲁士的“龙兴之地”被彻底的俄罗斯化，城市中所有与德意志有关的痕迹都被抹去。
今天的加里宁格勒到处充满了这种俄式审美的建筑
加里宁格勒是苏联在波罗的海最大的不冻港。苏联的波罗的海舰队总部就设在这里。出于军事保密的原因，很长一段时间加里宁格勒禁止外人进入，给这座城市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
俄罗斯民族大概是因为出身内陆，所以对出海口有一种顽强的执念。从彼得大帝开始，无论谁执政，“找到新的出海口，保住现有的出海口” 都是政府最重要的KPI，普京不顾美国的严厉态度，在克里米亚大打出手，也是继承了俄罗斯人对出海口的一贯执念。由此也不难理解，当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苏联解体，立陶宛独立的时候，俄罗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已经成为飞地的加里宁格勒。
由于加里宁格勒长期作为军港存在，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相对薄弱。苏联解体后，与俄罗斯本土隔绝更加阻碍了它的经济发展。加里宁格勒民生凋敝，治安恶化，年轻人纷纷逃离。相比独立后经济蓬勃发展的波罗的海三国，这里成为了一块被遗忘的角落。
普京上台后，曾经一度试图将加里宁格勒建设成”波罗的海的香港“，给予了这座城市许多的优惠政策。然而由于它孤悬海外，尤其是波罗的海三国与俄罗斯渐行渐远，积极拥抱北约的姿态，让俄罗斯不敢放手发展加里宁格勒。时至今日，加里宁格勒还看不出复兴的迹象。然而由于扼住了波罗的海通向大西洋的咽喉，加里宁格勒对俄罗斯的战略意义极为重大，所以俄罗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这块飞地。
星空璀璨
哥尼斯堡/加里宁格勒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这里曾涌现过大量名人，其中最著名的可能是哲学家康德。他在这座城市写下了著名的《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和众所周知的名言：
”有两种东西，我对他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赞叹和敬畏就会历久弥新：一是我们头顶灿烂的星空，二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
这段话，铭刻在康德的墓碑上。
哥尼斯堡也是数学家们的乐土。著名数学家欧拉在哥尼斯堡的河边散步时，出于好奇研究了一个看似幼稚的问题：河上有七座桥，如何才能不重复的走遍这七座桥呢？由此出发，欧拉创立了一个新的数学分支：图论。图论是计算机科学最重要的基础理论之一，渗透在数字时代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此外，提出了”哥德巴赫猜想“的哥德巴赫，和现代数学的奠基人之一希尔伯特都出生在哥尼斯堡。
哥尼斯堡/加里宁格勒还是世界最主要的琥珀产地。全世界90%的琥珀都产于此地。
加里宁格勒夜景
波罗的海沿岸自古以来就有着与欧洲大陆和俄罗斯迥然不同的文化与风物，深深的吸引着我。而加里宁格勒这座曾经孕育了德意志文明最重要的分支，又被苏联刻满社会主义朋克烙印的城市，几乎是所有波罗的海城市里，最吸引我的一座。假如有一天，能徜徉在普列格利亚河沿岸，低头数数欧拉走过的桥，抬头仰望康德观过的星空，摸摸勃兰登堡门上的红砖，看看条顿骑士团留下的城堡……历史的意义，不就是供后人凭吊么？
【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阿拉里克的书斋”。公众号及简书皆为本人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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