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耀眼的黃，那密密麻麻的油菜花鋪墊著以往的時間，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小時候的印象，就是在油菜花田裡跑來跑去。菜花很嬌嫩，稍微蹭一下便跌落一地。
奶奶這個時候就會揚起鞭子，怒斥著追著打我。
拗不過我，畢竟我是她千辛萬苦「邀請」來幫忙的童工。
我倒有點不知羞恥，完完全全把她晾在一邊，自顧自地玩了起來。一會折幾枝菟絲子草，一會撿幾顆石頭，一會又瘋瘋癲癲地跑去河邊洗澡。
回到家時，身上一道道「勝利」的痕跡，看似征服了自然，但實際上卻隱隱約約不斷在失去什麼。
奶奶是個很勤奮的人。她大半生都在經營自己的那幾塊田。種植著許多豐富的作物，也承載著她許多人生的寄託和冀念。
我不大理解她，有時覺得這樣就挺好的，但可能忽略了她在精神的慰藉。爺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開我們，我也像得不到回應。
奶奶很少提及爺爺的事，又或許準確來說，我並不是那個她願意分享那種事情的對象。
有一次我們吵得很激烈。爸媽也經常說她把家裡弄得很亂，收拾一些破爛回來如視珍寶。說來也好笑，年紀小小的我竟然會執著於這些事情。「英雄主義」的我說什麼也要好好懲治她。於是我二話不說把她的一些「家當」，像是她曬的豆子，她密封出儲存的菜乾，還有各種零零散散她視如珍寶的東西，全部丟進垃圾桶。
很快她就發現了，氣打一處來馬上就和我「單挑」了起來。她質問我是不是我把她的東西給扔了。我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笑嘻嘻地打算撒謊掩飾過去。
她説了很多關於她怎麼怎麼辛苦种菜種豆，怎麼怎麼勞心勞力地為我們家付出。大抵還是看得到的，但那個時候還是倔強地守住自己的「原則」，認為自己一點錯也沒有。
我也數落了她一番，説她髒，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東西到處亂擺，而且又霸佔了很多地方，根本沒考慮我們的感受。
我承認在我現在的世界看來，這兩者好像並沒有任何邏輯可言。只是那時好像很動情，仿佛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
也可能家裡人不斷嫌棄的模樣，不斷強烈地加強了我對她不好的印象。
十一歲那年，奶奶最後一次帶我去田裡了。那時我開始上六年級了，星期六下午才放假。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慶幸，但總覺得我的心裡好像少了些什麼。
那件事情的後續我也忘了。可能是我很狼狽地把東西收拾好，和奶奶說了「對不起」，也有可能我們的關係繼續僵持，直到我們減少了見面的機會才懂得珍惜彼此吧！
2019年四月，疫情還沒爆發的前一年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故鄉的油菜花開。後來聽說，那片地被填平了，現在大概已經蓋起了新大樓。
渴望再一次看到那個遊走於油菜花田的小男孩，告訴他：你可以繼續跑來跑去，蹭一身黃色的星星點點；你也可以繼續撿幾塊石頭，打水漂時留意一下打了多少圈；菟絲子草編織的花環也不要扔了，給那個麻煩、滿臉皺紋、生氣了會追著你跑的老人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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