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小波的《北京风情》，十分认同他的这句宏论：“一座城市的历史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它的建筑。”
我也很喜欢他在文中的一段回忆，说他小时候住原先的郑王府时看到过“北京雨燕”，小时候他对雨燕的飞行技巧感到诧异，长大了更为能看到一两百年前郑王府里的一位宫女看到过的景象而感到诧异，进而感叹：“能见到古人所见，感到古人所感，这种感觉就是历史感。”
最后，他也说出了由此产生的遗憾——现在北京城里盖满了高楼，活跃千年的“北京雨燕”再也找不到自己住过的屋檐了。
现在从王小波的《北京风情》里蹦出来，跳进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英国。
英国定居多年，逐渐觉出这片土地的魅力，生老病死的人间礼仪，春夏秋冬的生活韵律，都没有被“现代化”逼退或摒弃。不必说纽卡斯尔泰恩河畔的一个老面粉厂，也不必说达勒姆的一座五百多年的老教堂，以及约克市的一条中世纪老街，单是伦敦泰晤士河畔的一个老火力发电厂，都被政府花重金保存修葺，让英伦传统在此生生不息。
再细说这个巨石阵Stonehenge。
这个欧洲著名的史前文化神庙遗址，位于英格兰的威尔特郡(Wiltshire) 的索尔兹伯里平原(Salisbury)。英国考古学家于2008年3月发现，巨石阵大概建于公元前2300年，距今四千多年。“阵”有何神奇？它的主轴线、通往石柱的古道和夏至日早晨初升的太阳，在同一条线上；另外，其中还有两块石头的连线指向冬至日落的方向。
巨石阵，顾名思义，由巨大的石头组成，石头多巨？每块重约50吨。重约50吨又是什么概念？一块这样重的巨石，需要500名男子同时用力才能拉动，另外还需要100人一路小跑稍前往地上安置滚轮，总共需要600人协同作战。我在想，谁有这么好的口才和威望，能说服600人帮他拖动这么笨重的石头穿越18英里的乡村，再使出洪荒之力把它竖起来，然后说：“好了，伙计们！再搬20块这样的，还搬一些门楣，也许还得去威尔士运几十块蓝石，然后我们就可以开个趴体好好庆祝一下了！” 所以我敢大胆地猜想——这巨石阵背后绝对有个出色的激励者！
再从英国的巨石阵跳回到王小波的《北京风情》。他在文中提出，“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这部历史有一半写在故纸上，还有一半埋在地下，只是缺少了一部立在地上的历史，可以供人在其中漫步。”这正是我想表达但不知道如何表达的遗憾。 我们这个民族，尽管“精神”的风貌世代传承，但“物质”的历史，却惊人地逍形遁迹。华夏大地没留下多少遗址，更别说什么古建。
这正好呼应了谢阁兰(Victor Segalen)这位法国汉学家和考古学家所说的那句妙语：“任何不动的东西都逃不过岁月饥饿的牙齿。”(Nothing immobile can escape the hungry teeth of 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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