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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骓马(五)

乌骓马(五)

作者: 寒江晓瑟 | 来源:发表于2023-01-06 15:06 被阅读0次

果然不出我所料,不久,阴险的刘邦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轻而易举夺取三秦之地,强占关西、关东、南阳等地,又趁主人在外征战之机,出其不意地攻陷西楚首都彭城。

面对忘恩负义的刘贼,主人怒从心起,火速调兵遣将,凭借超凡的智谋与魄力重新夺回彭城,在成皋与汉军形成对峙,长达四年之久。

两军交战,天下苍生深受其害,看着百姓饱经战乱、颠沛奔波,将士们身死疆场、暴骨荒野,主人常常暗自悲叹、愧疚,身居王侯高位者,应以护卫天下黎民为己任,岂可让百姓、士卒在兵戈相见中流离失所、暴尸异乡?

以仁义庇佑臣民的他实在不忍再让黎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于是与刘邦签订楚汉和约,中分天下,双方互不侵犯。虽然是无奈的退让之举,我在心里仍然为他点赞!主人真乃大智大勇、大仁大爱之人!

然而,鸿沟墨迹未干,刘邦撕毁协议、再染战火,协同韩信、彭越、刘贾、英布、周殷兵出五路合围楚军。卑鄙,无耻,可恼,可恨!我心里千万遍地唾弃着恬不知耻、背信弃义的刘贼,真想替主人好好教训他一番。

看到英布率军进攻,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可是主人同生共死的兄弟啊,世间最痛心者莫过于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两军阵前,望着昔日的伙伴变成敌人,勇猛义气的主人黯然转身,不与其正面交锋,唯独留下落寞的背影。屋漏偏逢连夜雨,更令主人悲痛的是,他的好伙伴龙且前线战死,这个打击比英布背叛更让他伤痛!

好友接二连三地离去,他的心在滴血!我的心也碎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更加卖力地助他阵前厮杀。

更兼韩信巧设十面埋伏奸谋,将主人所部重重围困于垓下,又妙用四面楚歌奸计瓦解军心,楚营将士无不心生亡国哀戚。

主人赋诗悲吟,哀叹国难当头、时运不济,我与虞姬又当如何自处!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没想到,关键时刻主人仍然一心如此牵挂我的命运。

早已泣不成声的虞姬,挥起秀剑翩翩起舞,唱和吟诗之后,含泪自刎而亡,我完全理解女主人的做法。她是西楚霸王妻室,怎堪遭受敌军欺辱?主人抱着她的躯体,悲怆痛哭之声催人泪下。

我的眼里噙满热泪,伙伴投敌,好友捐躯,爱人自刎,这一桩桩、一件件,让重情重义的主人又何以堪!但楚营还有诸多将士,他必须尽快振作起来。心疼主人!

深夜,主人率军中精兵良将突出重重包围,马不停蹄地奔向前方。后面不断涌来数百倍之众的追兵,楚汉双方陷入数场厮杀之中。

这是我经历的最残酷最壮烈的恶战。我载着主人一马当先、冲锋在前,他砍杀上百敌将、无数敌兵,鲜血染红了战袍、盔甲,就连我这匹黑马身上都溅得血迹斑斑,无奈寡不敌众,楚军将士一个个倒下了,这惨烈的场景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最终,击退了一波又一波追兵,主人带着幸存的数十人奔至乌江江畔。

慈祥和蔼的乌江亭长已在此恭候多时,拱手作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民数十万,亦足以称王。眼下只有老臣有船,汉军追来也无以过江,请大王即刻渡江!”

可是主人苦笑一声,怅然说道:“昔日,我率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西征,现在无一人生还,即使父兄乡亲仍愿奉我为王,我又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一旁的我心急如焚,以频频踏足提醒主人赶快渡江,可是他不为所动。

亭长不再多言,暗自嗟叹之余,也十分钦佩主人高贵而矜傲的品性。

主人良思半晌,突然指着我,语重心长地对亭长说:“这是我的乌骓宝马,日行千里,所向无敌,陪伴我已数载有余,恐怕今日仍有一场恶战,我不忍它葬身此地,现在把它托付给你,你带着它渡江而去吧!”

善良的亭长自然不会推辞,言辞恳切地说:“大王请放宽心,老臣必当厚养此马!”

闻听此言,我更着急了,围着主人拼命地踢踏四蹄,表示对这个安排非常不满,主人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尤其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怎能离开他而独自逃生呢?

主人抚了抚急躁不安的我的鬃毛,轻声地说:“跟亭长去吧,他定会厚待于你!”

亭长上前想要立即牵我上船,我卯足了劲儿,纹丝不动地站立于地,主人抱着我的脖颈,亲昵地把脸贴过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但我感受到了他的恋恋不舍,不经意间还看到了他眼中的泪花。最重情义的他,一定比我更加不舍吧?

主人命两名士卒上前,与亭长一起推拉、牵引,我不忍心再抗拒、违逆主人,只得半推半就地上了船,任由亭长摇动船桨,向对岸划去。而主人站在岸边驻足观望,他的背影孤单而悲凉。

船至江心,突然看到密密麻麻的汉军追兵来了,主人和他的二十余部将又陷入迎敌厮杀之中。

船上的我更加焦躁不安,怎么办?没有我这个坐骑,主人徒步作战,威力肯定大减,又怎能对抗敌兵呢?不行,一定得回去助战。

我的嘶鸣之声惊天动地,再加上腾跃而起的技能震得船只剧烈颠簸,惊得亭长吓出一身冷汗,劝着我说:“莫要吵,莫要闹,不然翻了船,你我性命都不保!”

我毫不理会他的忠言相劝,仍然制造着翻天覆地的响动,老亭长无奈之下,只得妥协地说:“真怕了你了,知道你离不开主人,我这就送你回去!”说着调转了船头,往江畔划去。

焦虑的我时刻关注着岸边的战况,主人的将士只剩下十几个人了,而他貌似已经受伤,手中挥舞的长枪力度已经减弱。我用眼神祈求亭长加快速度,亭长读懂了,更加卖力地开动船只。

岸边越来越近了,我看得更清楚了,主人的四周全是汉兵,一个楚兵的影子也找不到了。眼看离岸还有丈余的距离,我再也顾不得了,从船中腾空而起,向着对岸纵身跃去,刚好落在地上,好险!

我兴奋地往主人的方向飞奔而去,举目一望,他仍被团团围在中间,后面又有无数汉兵围涌而来。

主人猛然看到了远处飞奔的我,愣了一下,又见吕马童在围涌汉军之中,大声断喝:“吕马童,听说汉王已经下令,得我头颅者赏赐千金、万户侯。既然你是我的故人,今天我就成全你的荣华富贵!”说完,拔剑自刎。

我赶到主人身边时,他已倒地而亡。可是,他明明已经看到我了呀,为什么选择自刎而不愿我助他杀敌呢?只一刹那间,我仿佛就想明白了,他不愿我与他两败俱死,自刎而亡,既保全了我,又成全了老朋友吕马童。

我的主人,忠于仁爱,死于仁义。既然他已亡故,我又何必独生呢?

于是,在他的身边,我口吐鲜血,翻滚自戕,气绝而亡。我的马鞍落地化为一座山,当地人把它称之为马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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