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绵绵,是江南的浅夏。
门前的芍药今年终究也没能开出一朵,倒是那一丛蔷薇开得繁茂,却也随着落雨,凋零一地。直到那一株桃树长出青果,我也尚未察觉这个春天已经悄然远去,唯有等到满树的樱桃颗颗掉落殆尽,方才有所知觉。
昨日立夏。可仔细想想,今年的夏天来得也不算突然,只是我觉察得有些晚了,方才觉得有些突兀。说是觉察,实则不过是懒惰若非是那只停在我窗台的麻雀提醒,单是这一篇落笔,也不知还要延迟到几时。
我一向以为,享受闲暇是一门技艺,至于算不算得上高尚,却是我所不能定论的。让一个人闲下来是不容易的,何况是在如今这样的年代,仅仅是闲下来便已是一种莫大的奢望,当然此种闲暇不仅仅是身体的闲暇,更是撇去大多数社会压力的心灵的安静。而想要享受这样的宁静更是艰难,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觉得无所事事甚或觉得生命的意义正是在这样的闲暇之中流逝了。
读《瓦尔登湖》,像是出于某种好奇,却似乎并没有从中得到过多的共鸣,尽管我这最近两年也几乎过着与社会脱节的生活。然而话说回来,纵是深处时代的浪潮之中,也不见得真能把握前进的方向。何况我读得粗略,许多地方只觉得冗长,实在难以真正体会那般的生活,而若是我想,我实则这两年间是有可能过上这般的生活的,但也仅仅只是可能罢了,我深知我有着太多无法割舍的,可对于如今这般年岁的年轻人而言,若真的过早实现了田园式的闲适生活,未见得是件好事。
而我从中确然收获了某些东西,却也并非假事,可通读下来,唯记得一句“一瞬间,我们彼此相望,难道还有比这更伟大的奇迹吗?”仔细想想,我似乎并不喜欢奇迹两个字,我素来喜欢缘分二字,而历来我一贯的行事也多有些随缘,然而缘分本身,却不可避免地昭示着某种奇迹。一瞬间,从偶然走向必然,一点一点的偶然,成就了必然似的人生,哪怕是那些一面之缘,抑或是从未见过的人,在此时此刻,也正处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同一颗星球之上,也算是一种缘分。只是如今的我,虽这般念叨着,却不见得真的能够体会得了其中的温柔,每当我将自己的视野不断放大,在这样的缘分之余,心里念念不忘并为之惋惜的,是无止休的争斗,实在有些可悲,不仅仅是这个无止休争斗的世界的阴暗一面,更是那个为之感到惋惜而又无力改变的自己。当然我这般言语也非是为了表达我那烂俗的怜悯,正相反我一向以为为这样的事情感到同情是一件极为理智的愚蠢,在这件事上,我想还是保持愚蠢好些,然而这自作聪明般的愚蠢,却实在是另一种可悲了。
虽面对黑暗,仍心怀光明,实在是一种难以企及似的温柔。我沉默地看着生命中那些存在着的事物,一件一件又消失在了视野之中,那便是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只是这些奇迹,就像是流星一般,转瞬即逝。我非是要从中体会出一种悲伤,毕竟消逝是生命的常态这个道理我早已经知觉,夕记李清照之言:“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这样的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正是其无常与偶然,而正是这般无常,却是历久弥新的恒常,也正因此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意义,也让那些瞬间从此变得深沉,伴随着悲喜,融成生命的意义。
悲喜之外,是无悲喜的山川草木,明月清风,如此某一瞬间的相遇,同样是一种莫大的奇迹。尝以为,从入世到出世是一个过程,可如今想想,却是想得有些简单了。生命哪里是一个可以预见的过程,若真是此般,又如何能称之为一种奇迹呢?只是世人碌碌,入世得深了,便深陷其中,出世与否尚且不论,毕竟身处此世,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出世呢,只单是在入世之中,又是否真能从中体悟出些许智慧也依旧两说。
而与这山月花柳,有约,亦有负,恰似流年。
此外,还有一句:“真话转瞬即逝,只有以文字记录下来的才得以保存。”此话诚然,却也不尽然。与文字结缘,是意外,也是必然。世事易逝,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有些东西,无可挽留,便不必挽留,然另一些东西则不然。曾经我总是徒然地看着生命中的那些人和物渐次消逝,而未曾挽留,如今再回望,未免对自己和这个世界过分苛责,实在可惜。此处我无意探究真话的价值,而真话是否真的转瞬即逝同样未知真假。只是人生一世,正所谓“天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事”,于己,同样是如此,虽不见得尽善,却也总归是自己去做个了解,何苦“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却更是不堪。
所谓“仅靠阳光的流逝是等不到黎明的。”此言诚然。
关于此书的体悟且就此止住,毕竟我实在读得粗略,实难体会得真切。而终归结底,对世界的体悟终究还是要从世界中寻找,认真地读完一本书不见得就比认真过完一个春天更有价值。当一个人心中已然有了朦胧的美的概念,我以为,他应当做的,是认真地生活,并向自然寻求解释。正如文字,其中或许记录了许多真的美的存在,但到头来不过是一种引导,生活的种种答案终归结底要回归到生活,而对美的寻找终归要回归到自然。正如我写了许多无病呻吟似的文字,仔细想想,却从未奢求这样的文字在未来的某一刻能够绽放出新的光芒,它所提供给我的不过是基于当下的理智的或不理智的建议,而连拯救自己尚且不敢奢求,又怎敢奢望它们真的能成为一种普遍的生活指引呢。只是人生而有限,尤其是如我这般对悲喜不甚共情之人,许多转瞬即逝的事情兴许不日便遗忘了,正因如此,也算是我与文字结缘的一种原因吧,此外,在文字之中,我所需要面对的也只是自己而已,尽管真实地面对自我需要一次又一次地不断训练,但比起这种恐惧,沉浸于同他人无止休的争论和无趣的意见之中,如此行为,却是要更容易一些,姑且也算是某种逃避的手段罢。
一念至此,忽然察觉,浮生碌碌,已近二十四载,不免感慨。曾衷于山川,亦曾衷于所爱,只是山川渐远,流年已负,实在惋惜。浅观过往,提笔落笔,皆是韶华。只是人生须臾而又漫漫,不知文止于何处,亦不知尚有多少岁月可渡,唯恐命所不立,道所不知,徒然一世,又如何了得?
——20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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