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新采177:祭统·人的福分是自己“备”出来的

《礼记》新采177:祭统·人的福分是自己“备”出来的

《论语·微子篇》中，破天荒地记载了一句周公说给鲁公的话——“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君子不疏远他的亲疏，不使大臣们抱怨不能人尽其才。从前的故旧大臣如果没有大的过失，不要抛弃他们，不要对人过于求全责备。

一本专门记载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书，破天荒记载周公的话，这一安排显然是别具匠心的。一方面，周公是孔子的偶像，是老先生念念不忘的精神标杆。老人家在感慨年龄不饶人时，讲的还是“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另一方面，周公这番话发自肺腑，属于真人对自己儿子讲的真话，一定程度上暗合和代表了孔子的思想。

什么叫“求备”，今天我们当然可以把它理解成“求全责备”的简约表达。为什么要讲“无求备于一人”？或者极端点讲，不要求全责备于一人的话，该“求备”于多少人？当我们真正这样去追究“求备”二字时，才会真正明白周公的用意。

《论语·尧曰》篇中，详细描述了周人治理天下的秘笈。周人总结的第一要点便是“周有大赉，善人是富”——周人以大封诸侯的方式对天下人施以恩赐，具体做法就是让在建立和建设王朝的过程中涌现出的典型“善人”富且贵起来。第二要点是周武王自己的两点体会，一是“虽有周亲，不如仁人”，二是“百姓有过，在予一人”。第三要点才是在人尽其才的基础上，展开各种各样的治理章法——“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和“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

概括来看，治理的关键在人。从客观视角讲，“无求备于一人”就是要尽可能多地发现、发挥更多人才的作用。另一方面，“无求备于一人”就是要真正“求备于一己”，只有自己真正承担起了天下责任，才会有周武王“百姓有过，在予一人”的气度和胸怀，才能真正担负起家国责任。

到底什么是“备”，《礼记·祭统》作了进一步的阐释：“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之谓备，言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也”。这段文字第一次将人人所希求的“福”同人人所能力行的“备”联系在了一起。明确指出“福”就是“备”，“备”就是无所不顺。当一个人真正做到“内尽于己外顺于道”时，便能达成无所不顺之备，便能致人人所希求之福。

人的福分从哪里来？

它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勉力可致的。他不需要求助于佛、菩萨，甚至不需要仰仗玄学家所说的风水、祖荫。而是可以通过“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直接通达的。

一句话，人的福分是自己“备”出来的。

（一）原文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

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谓福也。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之谓备，言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上则顺于鬼神，外则顺于君长，内则以孝于亲。如此之谓备。唯贤者能备，能备然后能祭。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礼，安之以乐，参之以时，明荐之而已矣，不求其为，此孝子之心也。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

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

既内自尽，又外求助，昏礼是也。故国君取夫人之辞曰：“请君之玉女，与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庙社稷。”此求助之本也。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所以备外内之官也。官备则具备。水草之菹，陆产之醢，小物备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昆虫之异，草木之实，阴阳之物备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茍可荐者，莫不咸在，示尽物也。外则尽物，内则尽志，此祭之心也。

是故，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服。诸侯耕于东郊，亦以共齐盛。夫人蚕于北郊，以共冕服。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身致其诚信，诚信之谓尽，尽之谓敬，敬尽然后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

及时将祭，君子乃齐。齐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是以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及其将齐也，防其邪物，讫其嗜欲，耳不听乐。故《记》曰：“齐者不乐”，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茍虑，必依于道。手足不茍动，必依于礼。是故君子之齐也，专致其精明之德也。故散齐七日以定之，致齐三日以齐之。定之之谓齐，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

是故，先期旬有一日，宫宰宿夫人，夫人亦散齐七日，致齐三日。君致齐于外，夫人致齐于内，然后会于大庙。君纯、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东房。君执圭瓒裸尸，大宗执璋瓒亚裸。及迎牲，君执纼，卿、大夫从，士执刍。宗妇执盎，从夫人荐，涚水。君执鸾刀，羞哜，夫人荐豆。此之谓夫妇亲之。

及入舞，君执干戚，就舞位。君为东上，冕而总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是故天子之祭也，与天下乐之。诸侯之祭也，与境内乐之。冕而总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此与竟内乐之之义也。

（二）白话试译

大凡治理百姓的方法，没有比礼更紧迫的了。礼有五个方面的内容，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了。祭祀这件事，不是外在的物质强加于人的，而是从人的内心生发出来的，源于内心的情感。内心有所触动然后以礼的形式去奉行祭祀，所以只有贤德的人才能完全理解祭祀的意义。

贤德之人进行祭祀，必定会获得福报。但这不是世人所说的那种福运。这里所说的福，就是完备的意思。完备，是各种顺遂的统称，没有什么不顺遂就叫做完备，说的是在内能尽到自己的心意，在外能顺应天理正道。忠臣侍奉君主，孝子侍奉父母，他们的根本是一样的。对上能顺应鬼神的意志，在外能顺从君主尊长，在内能孝顺父母。做到这样就叫做完备。只有贤德的人才能做到完备，能做到完备然后才能进行祭祀。所以贤德之人的祭祀，表达出自己的真诚和信用，以及忠诚和恭敬，用祭品供奉神灵，用礼仪引导祭祀的过程，用音乐使祭祀的气氛安和，按照时节进行祭祀，明确地进献祭品罢了，不希求祭祀会带来什么具体的回报，这就是孝子的心意。

祭祀，是用来追念死者生前的奉养并延续孝道的。所谓孝，就是顺服的意思，顺应天理正道，不违背人伦常理，这就叫做顺服。

所以孝子侍奉父母，有三个方面：父母在世时就奉养他们，父母去世后就办理丧事，丧期结束后就进行祭祀。奉养时要看是否做到和颜悦色地顺从，办丧事时要看是否表现出了哀伤之情，祭祀时要看是否做到了恭敬并且按时进行。能做到这三个方面的，就是孝子的行为。

在内心尽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又要向外借助外力，婚礼就是这样。所以国君娶妻时致辞说：“请求把您的贤良美好的女儿，许配给我，和我共同治理我的国家，奉祀宗庙社稷。”这就是借助外力的根本。祭祀这件事，一定要夫妻亲自参与，这是为了让内外的职事都完备。职事完备了，祭品也就完备了。用水草做的腌菜，用陆地上的产品做的肉酱，这些小的祭品都具备了。盛放在俎上的牛羊猪三牲，摆满八簋的各种食物，美好的祭品都具备了。珍异的昆虫，草木的果实，阴阳两类的物品都具备了。凡是上天所生的，大地所产的，只要是可以用来进献的，没有不包含在内的，这是表示用尽了所有的物品。在外用尽了各种物品，在内用尽了自己的心意，这就是祭祀的心意。

所以，天子亲自到南郊去耕种，用来提供祭祀用的谷物。王后到北郊去养蚕缫丝，用来提供祭祀穿的纯色礼服。诸侯到东郊去耕种，也是用来提供祭祀用的谷物。诸侯的夫人到北郊去养蚕缫丝，用来提供祭祀穿的礼服。天子、诸侯并非没有人替他们耕种，王后、夫人也并非没有人替她们养蚕。这是要亲自表达自己的真诚和信用，真诚和信用就是要做到尽善尽美，尽善尽美就是恭敬，做到恭敬尽善然后才可以侍奉神明，这就是祭祀的道理。

到了即将举行祭祀的时候，君子就要进行斋戒。“齐”的意思就是整齐、专一，使不整齐、不专一的状态变得整齐、专一。所以君子如果不是有重大的事情，不是怀有恭敬之心，就不会进行斋戒。不斋戒的话，对于外界的事物就没有防范，对于嗜好欲望就没有节制。等到要斋戒的时候，就要防范那些邪恶的事物，杜绝自己的嗜好欲望，耳朵不听音乐。所以《礼记》上说：“斋戒的人不娱乐。”这是说不敢分散自己的意志。心里不随便思虑，一定要依据正道。手脚不随便行动，一定要依据礼仪。所以君子的斋戒，是专心致志地培养自己精诚明澈的品德。所以先散斋七天来安定自己的心思，再致斋三天来使自己的身心达到专一。使心思安定就叫做“齐”，“齐”就是精诚明澈到了极点，然后才可以和神明相交。

所以，在祭祀前十一天，负责宫室事务的官员就去告知夫人准备斋戒，夫人也要先散斋七天，再致斋三天。国君在宫外进行致斋，夫人在宫内进行致斋，然后在太庙相会。国君穿着纯色礼服，戴着冕冠站在东阶上，夫人头上戴着首饰，穿着袆衣站在东房。国君拿着圭瓒向受祭的尸敬酒，大宗伯拿着璋瓒接着第二次敬酒。等到迎接祭祀用的牺牲时，国君牵着系牲的绳子，卿、大夫跟从在后，士拿着喂牲口的草料。同宗的妇女拿着瓦盆，跟从夫人进献用温水调和的酒。国君拿着鸾刀，割取牲肉尝一尝，夫人进献盛有食物的豆。这就叫做夫妻亲自参与祭祀。

等到开始跳舞的时候，国君拿着盾牌和大斧，走到跳舞的位置上。国君站在东边，戴着冕冠，手持盾牌，率领着他的群臣，用舞蹈使代表祖先神灵的尸感到快乐。所以天子的祭祀，是和天下的人一同欢乐。诸侯的祭祀，是和他封国境内的人一同欢乐。诸侯戴着冕冠，手持盾牌，率领着他的群臣，用舞蹈使代表祖先神灵的尸感到快乐，这就是和封国境内的人一同欢乐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