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父亲还活着,以致我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死亡。一旦父亲不在了,我突然发现死亡和自己之间一下没了阻隔,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愿不愿意,对死亡之海的一部分再不能视而不见,也明白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上场了。
人差不多也是这样吧,欢乐的记忆逐渐模糊,那些痛苦烦恼倒记得清清楚楚。
老衰的征兆早在父亲辞世前后即已存在,如今回头想想,当时倒也不是没有注意到,可因为她的脾气变得特别拗,所以我们谁也没联想到其实母亲的头脑已经部分损毁。最早让我们开始觉得不能再轻忽的是母亲会忘掉自己刚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内容,而我们终于知道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母亲理解自身状况了。
人不就是这样:出生、结婚、生育、死亡,仔细想想人生不过是这么回事。这和三十岁什么的并没有关系,和返老还童也没有关系。
母亲兄弟姐妹共八人,母亲是长姐,启一是长男,还有最小的阿牧,除三人之外其他尽赴他界了。舅舅一开始也是对母亲非常亲热,但母亲的老衰程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同样一件事翻来覆去说个不停,时间一久,三次里面总有一次忍不住要讲一些重话丢回去。
前面提到妹婿明夫曾说母亲的内心对身外的事物已经渐失关心之情,如今只对结婚、生育和死亡有感;从这个角度看来,或许现在还能影响母亲内心的,只剩下人生的爱别离苦亦未可知。人的一生无非结婚、生育和死亡,而如此这般的人生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抹消、直到最后仍然留存的人与人之间的印记,就是爱别离苦。
母亲的行动若是起自那时候的幻觉,当时我一岁,而我一岁的时候母亲是二十三岁。我想象一个画面:二十三岁的年轻母亲为了寻找婴儿的我,踽踽独行在深夜铺满月光的路上。我还想象了另一个画面:那是年过六十的我,为了寻找八十五岁年老的母亲,一个人走在同样的一条路上。第一幅画闪着冷冽而濡湿的光,第二幅画仿佛被封印了一层诡异的东西。这两幅画,立刻在我的想象中叠合成为一幅。上面既有婴儿的我,也有二十三岁的母亲;既有六十三岁的我,也有八十五岁满脸沧桑的母亲。
母亲会在早餐吃过才没多久,就觉得黄昏降临了;反过来,她会把黄昏当作早晨。反正早晨也好、黄昏也罢,只要让母亲感觉到早晨的因素,对她而言就是早晨;接收到黄昏的信息,她就会坚持认作黄昏,没有其他可能。
人一旦变得老衰,对自己的孩子和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大概也不太分别了。为人子女的总会觉得,父母至少不会把自己给忘了吧,这样想未免太理所当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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