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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三年了,柯然难忘项目评审通过那天地铁站上方的一抹火红夕阳,撒在马路上的灿烂金黄,那天也恰逢孩子高考前的二模考试,而今儿子已上大三了,项目还未落实。他着实感到疲惫,改了标题就能上吗?被这个项目牵绊着,好似终于爬到树梢,差一步就要登上树顶,却有人硬按着头不让上。放弃吗?已组建一个科研人员加研究生六十多人的团队,马老师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改标题,迎合上面,就当不为自己也得为别人着想吧。柯然还在琢磨怎样改一个容易让评委通过又不落入俗套的标题,就得到马老师打听的消息,说上面已有人帮他改了。一看标题,柯然哭笑不得,改得面目全非。想当初为这个项目取标题时颇费周折,想要取一个新颖脱俗,能让评委一看标题就想关注内容的,反复思忖,总算取了一个自己还算满意的标题,马老师也说好。再看现在这个标题,既俗又烂,关键是与项目内容完全不符。是谁改的,改之前为什么不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见……尚在外地出差的马老师听了柯然的抱怨,着急地在电话里说:“别较真了,人家这样改也是想让你上,管他什么俗不俗烂,能上就谢天谢地了。”柯然苦笑着也不能再说什么,再次感到项目的命运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命运。
刚申请到项目那年,柯然很喜欢在同事、朋友、家人面前提起此事,明明是说别的事,说着说着就会扯到项目上来,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无论喜悦还是愤怒,毫不掩饰表现出来,现在尽量忍着不提。他不说了,却总有些同事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柯然刚进星宇研究所分配到六室,室主任纪东那段时间似乎总能碰见柯然,一见面就会问项目的事。纪东听说项目上次那一批没有报上去,就在同事中说柯然本来就没多少水平,能上才怪。柯然庆幸自己从六室调了出来。刚进六室时,几乎跟纪东成了哥们,工作上的想法、计划,毫无保留告诉他,纪东也跟柯然称兄道弟,简直相见恨晚了。柯然当时琢磨换岗位时,不仅仅因为自己的研究方向。在六室工作不久,柯然便发现纪东心胸太狭窄,表面称兄道弟,背后总给他使绊子。当他决定调出六室时,做得很隐秘,小心不让纪东察觉。当时不少人不理解柯然从所里一个重点研究室调到搞基础学科的研究室,有人劝他还是留在六室有前途,柯然不是没有犹豫,但一想到要换研究方向与纪东的为人便对六室再无留恋。当纪东得知柯然调出六室已成定局,假意挽留;背后说柯然在六室压力大,做不出东西来,只能到基础学科研究室混饭吃。两人后来偶尔碰到,纪东不是装着没看见就是绕道走开,柯然也不再跟他打招呼。柯然平日里总是关在办公室搞自己的课题,与同事交流甚少,好多人他都不认识,别人也不认识他。第一次项目评审通过后,旋即不少人知道了他,当大家知道项目没有报上去后,更多的人又认识了他。一次回六室办事,柯然就听到了有人风言风语,对他指指点点,柯然真想把纪东揪出来,跟他理论理论,但一想到纪东并不知道项目改标题后还在上报中,把一腔怒火狠命压下去。还不知道谁笑到最后呢。望着卫生间镜子中印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柯然竟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2
柯然在家里也不像先前那样喜欢提项目的事,霏雨有意无意问起,儿子偶尔也会问,这也成了家里这些年挺重要的事。柯然越发感到仿佛身后有巨浪推着,容不得他停下来,不管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前程似锦,只能往前走。三年前项目初获评审带来的喜悦一点点褪去,现更多无奈、疲惫,残存些许希望。霏雨说别人念一个大学都要毕业了,柯然自嘲道:“我这是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人家就是不让进校门呀。”这些年来,霏雨目睹柯然事业上的起起伏伏,无论做什么事,每向前迈一步,那怕一小步都举步维艰,几乎没有一帆风顺过。她早已习惯他天天加班,在家闲暇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看电视,一家人也少有旅行。儿子说爸爸没什么爱好,出了睡觉就是看电视。霏雨不时问柯然:“你以后退休了干啥呢?难道还天天工作呀?”
“那有啥不行,找个地方打工去。”
柯然总是这样说。霏雨并不觉得柯然是个工作狂,也不纯粹为名利,他就是想做成一件事,不管结局如何,都得去做。先前,霏雨总以为柯然工作太辛苦,让工作占据生活太多时间,这样的人生太单调、枯燥乏味;如今,她越来越感到,工作于他并不只有辛苦,恰是带来的乐趣让他乐此不疲。她似乎理解了他,却总忍不住抱怨,自己也有兴趣爱好,却不得不把太多时间放在家务上。她也尽量找时间安排一家人旅行,柯然尽管总说没时间,最后也能成行。随着年龄增长,柯然也愿意陪妻儿旅行,一年一次的远行着实让他从忙碌中走了出来,漫步于大自然,呼吸清新空气,也慢慢理解妻为什么喜欢旅行。柯然对旅行的景点没多少兴趣,越热门的景点越不愿去,喜欢人少、清净的地方。春暖花开、天清气爽时,周末也不时与霏雨到公园转转。柯然忘不了刚到北京读博士后的那年暑假,霏雨带孩子到北京,一家人去植物园。刚下过雨的园子,人很少,空气尤为清爽。柯然对霏雨说:“这才是旅行,像长城那么多人有啥意思。”“既然你喜欢清净,为啥还想到大城市?不如呆在紫云市。”霏雨笑道。“那不一样,我就想住在大城市,找清净的地方。这辈子能到北京,值了。”当时能否留北京尚未尘埃落定,柯然觉得人生最大的事就是留在北京。重游植物园,已找不到当年的清净。柯然望着来来往往的游人感慨道:“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还真不容易。”“有啥不容易,这里已经不错了,是你心安静不下来吧。”霏雨边说边拿着自拍杆让柯然合影。柯然望着照片里的两人,霏雨仿佛还是几年前的样子,而自己两鬓有了白发。不由想到当年那么渴望留在北京,人生似乎只有这件事。如今不时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公园里晃,心反倒静不下来。最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这个项目能否申请得到又算什么呢。柯然安慰霏雨又像安慰自己道:“我不会太在意结果,要给好好干,不给就想办法转向。”“想好好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呢,要都像这样,谁还愿意搞科研?”霏雨本想说,你这样卖命不化算呀,看到柯然眼睛盯着远方,似乎没有听自己讲话也就不说了。“我就是在科学田地上种田的人,跟农民种田一样。”柯然自嘲道。他倏然有些释然,倘若到不了北京又那来这些项目,没有项目就不搞科研了吗?一辈子辛苦种田的农民不是年年都有好收成。
3
当柯然得到项目改了标题后被报了上去的消息时并不兴奋,霏雨反而很激动地问:“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还有答辩,一般能通过。”“就走走形式呗。”“也不好说,总不能再找茬吧,先好好准备。”只给了一周时间,三年前的报告需改的地方很多。三年来,项目组已有人退出,柯然虽竭力挽留,又岂能阻止别人为一个看不到前途的东西耗费精力、时间。
柯然与项目组其他老师加班加点总算在规定时间内改好报告,岂知,本以为走形式的答辩竟未通过。参加答辩的专家们多数人表示听不懂。这些专家根本不是柯然专业领域内的,隔行如隔山,为什么要找这些专家来听?还是报告改得不好?柯然想不明白,尽管又给了一次答辩的机会,他却没有丝毫热情去重新准备。本已确定好的二次答辩时间仍一拖再拖,转瞬又到了年底。柯然原以为无论如何年前这事总应有个了结,却等来了这个项目要重新竞选的消息,已在网上公示。
三年的等待又回到起点,有好几个单位跃跃欲试。霏雨得知这个消息后很气愤,却看柯然像无事一样,唯有一脸疲惫,先前的激动、愤怒不知褪到哪儿去了,霏雨倒希望听到他一陈咆哮。马老师一听柯然不想做了,慌忙打来电话:“你现在放弃就是给别人做好事。有人就是不想让你上,你这主动放弃,所有的责任你都得担,不仅解散了项目组,又得罪了为你争取项目的华老师,还有那些一直力挺你的专家。”这些道理柯然不是不知道,一想到自己像猴一般被那些人耍心里就窝火,说放弃虽是气话,但他感到自己再难有昔日的热情投入到项目中。霏雨只劝他不要太在乎结果,努力到现在这个程度也算可以了,但现在一旦放弃就彻底输了,别人只会看你笑话,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
柯然打听到想竞争这个项目的有本所的也有其他科研所和大学,大概有四、五家吧。项目公示后,柯然迟迟未报名,所里不少人以为他放弃了。纪东碰见柯然还主动打招呼,柯然一看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觉得恶心,勉强应答着。一日,纪东又问起柯然项目的事,显得很慌张,柯然一听便知,他也参加竞选了,无非想证实一下柯然是否放弃。当得知柯然并未放弃,纪东连连说,他没有打算竞争这个项目。柯然故意说,上面让大家竞争无非就是走走形式。
又到年底了,柯然仍未得到重新评审的消息,只知道纪东放弃了,其他两个准备竞争的单位也放弃了。今年眼看是不行了,明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柯然对霏雨说:“这样也好,这个项目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完善、改进,刚好再补充补充。”
“如果还是没通过呢,岂不白费功夫?”
“不管了,不去考虑那些,现在我又有不少新的想法得加进去。”霏雨听到柯然的声音里竟流露出一丝兴奋,隔着厚厚的镜片也能看到凝视着窗外的眼睛中闪烁的光茫来。
“你是不是觉得希望很大?”
“想那么多就没法静下心来做事情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我肯定不会放弃,与这个项目无关。先好好做,再考虑转向。”
窗外飘起了雪花,霏雨不再有初到北京为春天下雪而惊喜,她已习惯了室内的春天。晌午未到,阳光已泼向大地,树上的雪渐渐融化,街边的小花争着绽开。阳光穿过窗玻璃映在柯然的脸上,霏雨看见他面颊微红、眯缝着眼睛,不由开了窗,一股寒气骤然钻了进来。柯然旋即把窗全部推开,恍惚又回到刚到北京时,在寂静的雪夜中奔走,心中燃着一团火,不知冷、不知疲倦,宛如走在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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