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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乡愁(一一O)劳改犯

远去的乡愁(一一O)劳改犯

作者: 牛牛红红 | 来源:发表于2023-10-29 11:37 被阅读0次

        劳      改      犯

          顾        冰

        在我家村子南面七八里地,有一座山,叫鸡笼山。我的外婆家芙蓉在鸡笼山的南面,到外婆家去,鸡笼山是必经之路。这山,东西走向,横卧在密密的水网之间,蜿延十多里,鸡笼山往西叫芳茂山,再过去就是横山。虽然叫这山那山,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一个小山丘,最高处也就海拔一二百米,比不得西北的高山峻岭,不过,尽管称不上雄伟,倒也秀丽,满山树高林深,浓荫之中,一条小路盘山而上,山巅,有一座寺庙,叫三圣寺,终年香烟缭绕,钟磬声声。三圣寺外,是一座监狱,四周高墙铁网,戒备森严。听老人说,在清代,就有这监狱,犯人在这里开山炸石,开了许多年,山头便矮了一截。小时候每回从这里走过,总见到穿着清一色囚衣的犯人,剃着同样的光脑袋,在采石场干活,想到这些人一准是犯了杀人放火的滔天大罪,才被囚禁在这里,罚他们出苦力,心里就吓得扑扑直跳,生怕他们行凶作恶,便赶快离开。

        一次,我一人又经过这里,突然一阵腹痛,便快步跑进了路边一个露天便厕。这便厕由芦扉(苇蓆)围成,里面有二只粪桶,再就是有三个蹲坑。我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囚衣的人,正在从蹲坑里往外铲粪便,他见到我,随即退了出去。我管不了许多,扯下裤子,便痛快淋漓地那个了一番。但想要结束战斗,打扫战场,摸遍身上的所有口袋,也没有掏出可净便的纸,这可怎么办?我想起谈老师有一次在课堂上出的谜语,拉屎不带纸一一想不揩(开),可是,我不是想不揩呀!我又想起小时候,小孩拉了屎,大人一声叫唤,村里的小黄狗就闻声跑来了,不光吃了巴巴,还舔干净了小孩屁股,可现在小黄狗在哪呢?我胡乱八糟想着,突然想到刚才那人可能还站在外面,就大声喊道:唉!你有手纸吗?噢!站在便厕外的那人,应了一声,走了进来。我仰头打量了他一下,约摸五十开外,矮矮的个子,瘦瘦的身子,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好像一张白纸,没有丝毫表情,呆滞的目光中,没有我想象中的凶气,他的脸颊上不住地往下滴汗,脖子上搭着一条彩条毛巾,但他顾不得擦一擦。他摸摸上衣口袋,又摸摸裤兜,艰难地掏出巴掌大的一小片报纸,那上面好像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把纸片凑近眼前,看了又看,看完,我满以为他要把它给我,谁知他又把它装进了口袋里。这是什么人呐!一个囚徒怎么连一张破纸也不舍得施舍,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鄙夷之感,心想,囚徒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怪不得要劳动改造呢。这时,想不到那人从脖子上扯下毛巾,扔了过来。

        这事过去好久,我仍一直记着这个人,要不是他,那回我该会多么狼狈。又一想,我这想法很危险,我怎么能对犯人产生好感呢?也许他罪孽深重,做一点好事,好赎罪罢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起码要向人家表示感谢,而我连他的名字,都没顾上问他,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叫张三还是李四,我曾想去劳改队去找他,又怕惹出麻烦,那个年头,对这些人,人们唯恐避之不及,所以一直没敢去,但心里始终觉得不是个事。

        过了一阵,我又遇见了他。那天,我又独自去外婆家,走在山道上,山上松涛阵阵,凉风习习,喜鹊在枝头喳喳地叫着,忽而又互相盘旋追逐,我一口气爬到山顶,眼前,一条大河横亘在山脚下,河上,是一座高高的石拱桥,这桥叫镜屏桥,石桥造形玲珑剔透,好像一条玉带,系在大河的腰间,远远望去,艳阳高照,芙蓉湖一碧万顷,波光粼粼,犹如一块镜面,闪着耀眼的光,而河堤二岸,杨柳依依,一片葱郁,又好像是一扇屏风,我不禁为古人将此桥起名镜屏桥而叫好。这时,我情不自禁地吟诵了二句英语:

        l love my country(我爱我的祖国)

        l love my hometown(我爱我的家乡)

        这时,从树丛里传出一个人低沉的声音: 

        l love my motherland(我爱我的?)

        我猛然一愣,这人是谁呀?motherland又是什么意思?我正疑惑间,一块巨石后面走出一个人来,那个给我毛巾擦腚的人。他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也许是他看出了我的心思,以平和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说,我爱我的祖国,英语有多种表达用词,country是国家,属于中性词,mother是母亲,land是土地,mothetland就是祖国,它更富有感情色彩。这时,我发现他原本呆滞的目光中,闪现出一丝神彩,这神彩包含着执着和坚毅。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怎么会懂得这些,我开始对他由不屑一顾转为刮目相看。于是,我们有了忘年之好的交谈。

        交谈中,我得知他叫艾华,出生在官宦人家,青年时代就远涉重洋,到美国求学,我初中教英语的包老师,和他是同学。新中国成立后,他一心报效祖国,但遭到美国政府百般阻挠,吃了千辛万苦,这才回到祖国,在上海一个研究院工作。正当他埋头研究,就要接近成功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运动,给他戴上了间谍的帽子,因而来到了这里。在铁窗生活中,他始终没有改变对祖国的深爱,一刻也没有停止对科学的探求。而他也知道我在三河口中学读初一,父亲在上海工作,上海还有一个家,特别是他听说我暑假要去上海,便从内衣兜里摸出一片报纸,那上面写着一行行细小的英文字,我一个也看不懂,他让我把它交给上海他本单位一个叫葛教授的人。这天,采石场要炸山,他在这里负责警戒,防止路人通行。说到这儿,山那边突然响起了哨声,他赶紧拉我在大石头坳面蹲下。不一会儿,一声炮响,山体抖动,石块像雹子一样从头顶倾泻而下,幸好我们躲得快,否则,就要砸着了。

        这年一放暑假,我来到上海,找到了葛教授所在的研究院,那里边的人告诉我,他现在的工作是倒马桶,如要找他,只有在清晨弄堂里才能见到他。我甚为不解,一个研究院的教授,怎么会去倒马桶,会不会是搞错了。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第二天天还未明,我就赶到那个弄堂,等了许久,一个人佝偻着腰,整个身子像一面弯弓,吃力地拉着一辆粪车施施而来。弄堂二侧墙边,早早摆放着一只只马桶。他进入弄堂,一只手拎起一只马桶,另一只手托着马桶底,高高举过头顶,倒入粪车,那动作一气呵成,十分娴熟,分明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环卫工,怎么可能是教授。我迎上前去问,你是葛教授吗?他略略迟疑了一下,然后定睛打量了我一番,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葛?听他这话,他是葛教授无疑,我便简单作了自我介绍,随即取出那片报纸,递到他的面前。他接过纸片,走到昏黄的路灯下,还没等看完,就一拍大腿,惊呼:好你个艾华!继而,又一拍后脑勺,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这下可找到解开这个难题的钥匙了。说完,他又问我,还有别的吗?没有了呀!我回答。这样,他异常兴奋地说,这些还不完整,应该还有其它的东西,你回去后,去找艾华,请他把全部资料都给我。我不知道这巴掌大的废报纸上,写的是什么,竟然有那么重要,使他如获至宝,但猜想,那一定是价值宝贵之物。回到乡下,我立即去了鸡笼山。

        还是在那个芦扉便厕里,我见到了艾华,不过,这天他不是在清扫粪便,而是在二个人的看押下,烧一摞纸。艾华将一张张写满英文字的纸放入火堆,那每张纸仿佛有千斤之重,望着纸张被火焰吞噬,化为灰屑,在风中飘舞,他那表情极度痛苦,就像是看着已故亲人的棺材,被葬入墓坑,不舍而又无奈。旁边的那二人不住地呵斥,怎么,你还想用它里通外国,你就死了那个心吧!我霎时明白了,这些纸上写的,是艾华用英文写的情报,如果让它落到敌人手里,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艾华看上去友善,为解决我如厕之困窘,不惜把毛巾给我,原来是不舍得他那写着情报的纸,他英文那么精通,为的是便于密写情报,而他拉我躲在石头下面,免遭飞石伤害,是为了博得我的好感,好为他传递情报。牛牛啊牛牛,你的警惕性也太差了,你的脑子为什么这么简单?想到这里,我不禁不寒而栗。

        思想斗争了好几天,我决定还是先向包老师汇报,以尽可能地挽回影响。包老师听了我的话,没有责怪,反而表扬我说,你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的帮助,艾华近日将被无罪释放,而且他为国家作出了重要贡献。可是,昨天,采石场放炮时,他为了保护路人自己受了重伤,生命垂危,现正在公社医院,你快去看看他吧。我一头雾水,不知是怎么回事,跑步去了医院。

        病床上,艾华头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二只眼睛,已经奄奄一息。见到我,他眼里含着混浊的眼泪,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

        l love my moth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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