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少安的烧砖窑破产已经过了一年的时光,现在又进入了秋天——一个大嚼大咽的季节。
“双水村周围的山野,到处都是成熟了的庄稼;人们忍不住收获的喜悦,唱起了亮格哇哇的信天游。各家院子里、土场上,梿枷声从早到晚震天价响。有些嘴馋的家户,已经像过春节一样,炸油糕,做豆腐,蒸黄米馍馍,吃得满嘴流油喷香。”
人们见了面各自夸耀自家的新收成,把红火日子往天上吹;有的人蹲茅坑的时候都忙得往嘴里塞枣子吃哩!
双水村这季节是一片和平景象,整个村庄都沉醉在一种喜气洋洋的繁荣气氛中。唉,只有少安两口子还是一脸的愁苦相。
不是说少安没有烧砖窑,日子就过不好了。他回归种地,不比双水村其他人差,庄稼收的边边沿沿都是。可是就算把庄稼的秸秆都卖掉,也不抵他债务的零头。
信用社的一万元贷款仍然欠着,而且利息越滚越大;特别让他烦恼的是欠村子里人的钱,他们过去出于信任和乞求帮忙才找上他,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
而少安帮助这些人也是出于一种善意和同情心,当然了,他也想借此发展自己的事业。没想到,天不遂人愿,竟落到这步田地。
使少安感到更痛苦的是,过去信任他的那批人,也开始对他产生怀疑,不再像过去那样尊重他了。至于他二爸孙玉亭那样的人,甚至都敢对他出言不逊,摆出一副真正的老人架子。
只有一个人对他的看法是一贯的,那就是双水村另一个能人金俊武。尽管俊武自己家里灾事一连串,但他时常保持对村中其他人的嘲笑权和口头攻击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少安在精神上是相通的。
所以每当俊武在山里遇上少安时,总是给他加油、打气;而少安也只有跟俊武聊完后,他那低落的情绪才会有所好转。可是,归根结底,俊武再好听的顺气话也不能解决少安的任何问题。
少安在苦恼的泥淖里越陷越深,但他不会溺毙,因为有秀莲的存在啊。
相比于晓霞,秀莲的爱是另一种伟大。她在少安家光景最烂包的时候嫁进来,跟着他就没享过几天福,还要承受着精神和体力上的双重重压。她不但没有灰心,反而过来安慰丈夫,给予他最需要的温暖。
在一天的劳累和痛苦之后,孙少安常常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晚上灯一吹,把脸埋进秀莲的怀中,接受她亲切的爱抚和安慰。她的两只结实的乳房常常沾满他的泪水。
“感情丰富的男人啊,在这样的时候,他对女性的体验是非常复杂的;其中包含对妻子、母亲、姐姐和妹妹的多重感情。温暖的女人的怀抱,对于男人来说,永远就像港湾对于远航的船、襁褓对于婴儿一般重要。”
“这怀抱像大地一样宽阔而深厚,抚慰着男儿们创伤的心灵,给他温暖、快乐和重新投入风暴的力量!”
“孙少安在秀莲的怀抱里所感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他无法说清秀莲的体贴对他有多么重要。他不仅是和她在肉体上相融在一起,而是整个生命和灵魂都相融在了一起。”
他们的爱情不同于这部书里的其他几对,他们的爱是用汗水和心血一点一滴汇聚起来的!
爱情不仅仅有幸福,爱情还有意外。由于他们频繁的两性生活,使得我们秀莲的节育环出了点问题,她怀上了娃娃。
少安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要的,他是一个有些文化的人,常常较一般农民更能深远地考虑问题。
倒不是说他养不起,而是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在体格上、精神上和受教育方面,都不要受到委屈和挫伤——这是他自己苦难生活经历所得出的血泪般的认识。
想想吧,马上就要上小学的虎子,已经明白很多事,懂得他和秀莲的熬煎了。
但秀莲坚持要生下来,她一直想要个女儿,不管少安带不带,也不管能不能上户口。俗话说,一男一女活神仙,少安也拗不过妻子,要就要吧。他也期望是个女儿,夫妻俩把乳名都想好了,叫燕子。
虎子,燕子,兄妹俩的名字都怪美的!
庄稼大头收过之后,少安也去石圪节小土街赶赶集。一是为了散散心,二是把家里的南瓜和土豆拿去卖一卖,换回点量盐买油的钱。债务是债务,日子也要过,不是吗?
这日下午,少安提着个煤油瓶从石圪节蔫头耷脑地往回走。在未到罐子村时,从米家镇方向开过来一辆大卡车,突然停在了他身边。驾驶楼里即刻跳出来一个人,笑嘻嘻地向他伸出了手。
少安一下子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夸富会上和他在招待所住同一间房的胡永合,这个人可算是少安的贵人。在少安刚开始销售砖时,正是永合对他进行了做生意的“启蒙教育”。
胡永合现在是柳岔乡的著名“农民企业家”,见少安这副鬼模样,不由得问少安出了什么事情。少安简短地向这位“老朋友”做了说明。
“这算个屁事!我见你家烧砖窑不冒烟了,还以为你去捣腾什么大生意了呢!你这个人到如今还不开窍。我原来还以为你很有两手哩!你说,难处在什么地方?”胡永合口大气粗地问。
“这还要问哩!主要是资金嘛!”少安对他的朋友说。
“重新上马得要多少?”
“大,大约四千块……”
“这好办,我在原北县本来想贷个三千元的款子,已经托朋友说好了,但因为利太少,我又不想干了,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我那个朋友吧。不过,剩下的一千块得你自己想办法啊!”
“好好好,这我能想到办法。”喜从天降的孙少安也在即刻间恢复了自信。
接着胡永合那大嗓门又笑着跟驾驶室里的司机说把他的皮夹子拿下来。见那司机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便知这司机是胡永合专门雇来的。
胡永合马上趴在车头上写了几句语句不通但勉强能看懂的信递给少安,让他拿着这个去找他的那个原北县的朋友就是。少安想拉胡永合上家去吃一顿饭,胡永合说他还有事,忙拒绝了。
欣喜若狂的孙少安边走边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哎呀,这个好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一时间他竟忙乱的不知如何是好,连本来打算的到罐子村姐姐家去看一下都忘了。
在暮色中,孙少安从公路上直接走到了他那败落的砖场。他像一位精神焕发的将军巡视战场一样,挨个巡视了他的每一个烧砖窑,又揭开油毛毡,查看了每一件机器。他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制砖机轰隆隆的声音……
直到掌灯时分,孙少安才提起那瓶煤油,嘴角浮着一丝笑意走进了家门。
一进家门,秀莲就看出来丈夫今天的精神状态不同以往。还没等她开口,少安就激动地向妻子叙说了路遇胡永合的情景。秀莲大喜,把端上炕的饭盘收拾下去,重新到锅灶上给少安另做了一顿好吃喝。
备注:
《平凡的世界》系列。卷六,第三部第三十四章读书笔记,总第45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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