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1月初九,上午。
冲进湖岸峭壁下的乱石区,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是从一片开阔的靶场,躲进了一个稍显复杂的迷宫。枪声在身后渐渐稀疏、停止,但那并非追兵放弃的征兆,恰恰相反,那是更危险的信号——日军正在清理战场,确认战果,然后,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循着他们留下的杂乱脚印和喘息,追踪而来。
曹蕾蕾背靠着一块冰冷湿滑的巨岩,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冰冷的空气吸入,却带不来丝毫清凉,只有火辣辣的刺痛。她数了数身边的人:葛婆婆,四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妇人(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那个早已无声息的婴儿),两个互相搀扶着的伤员(一个肩膀中弹,一个脚踝扭伤),还有三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八岁,此刻都瞪大惊恐的眼睛,望着她,也望着她身后那可能随时出现追兵的方向。
十一个人。从寨子密道出来的近三十人,到石缝中的近三十人,再到此刻。短短一夜加半个黎明,人数像融雪一样消减。而前路,依然被茫茫白雪和未知的危险封锁。
“不……不能停在这儿……”葛婆婆喘着气,独眼里虽然布满疲惫和悲伤,却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求生火焰,“鬼子……很快会搜过来。”
曹蕾蕾何尝不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握着匕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二奎牺牲了,地图……地图在他身上!她心中猛地一沉。没有地图,在这完全陌生的、被大雪覆盖的绝地,他们就是真正的瞎子。
“地图……丢了。”她哑声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众人脸上刚刚因为暂时逃脱而升起的一点点微弱生气,瞬间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一个年轻的妇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怎么办……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未必。”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阿土——那个腿部中弹、脸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寨丁。他背靠着岩石,受伤的腿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紧紧捆扎着,但血迹仍在缓慢渗出,在白色的雪地背景下,触目惊心。
曹蕾蕾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昨夜在伤患处置点他那可疑的动作,二奎临别前“寨子未必干净”的警示,像两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里。在这种绝境中,任何一点疑点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背叛。
阿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直视,声音依旧低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我知道路……去那个山洞的路。”
“你知道?”葛婆婆眯起独眼,“你怎么知道?大当家说的那条密道和山洞,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阿土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神却坦荡得让人心惊,只是那坦荡深处,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挣扎。“我……我以前跟大当家,来这边打过几次猎。不是走密道,是走另一条老猎户才知道的险路。那条路,也能通到山洞附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爹……以前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大当家看中他的手艺,才准我们入伙。”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赵一虎的明月寨里,确实收拢了不少有特殊手艺或本事的人。
“你既然知道路,为什么不早说?”曹蕾蕾盯着他,匕首的尖端悄悄从袖口露出一点寒芒。
阿土惨然一笑:“早说?怎么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奎哥在的时候,轮不到我说话。后来……乱成那样,我说了,谁信?”他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曹蕾蕾脸上,“而且……我也不确定,那条路被这场大雪毁了没有。那是贴着悬崖的野路子,平时就难走,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那是一条希望渺茫、风险极高的路。走,可能摔死冻死;不走,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曹蕾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虑。在赵家,在明月寨,她见过了太多表面忠诚下的算计,太多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背叛。阿土昨日的可疑,此刻主动提供的生路,像一团纠缠的迷雾。
阿土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腿,看着雪地上自己殷红的血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娘……和我妹妹小莲,昨天……没来得及撤出来……留在寨子里了。”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我……我看见了……鬼子冲进她们躲的那间屋子……”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滚着滔天的仇恨、痛苦,还有深深的无助与自责,“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跑了……我是个懦夫……”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鲜血从崩裂的虎口渗出。
“现在,”他重新看向曹蕾蕾,眼神变得异常清明,甚至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只想……能做点什么。不能让你们也死在这里。不能……再看着有人死了。”他看向那几个吓坏的孩子,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硬,“信我一次。没别的路了。”
石缝内的经历,阿土确实没有异常举动,甚至还帮忙搀扶伤员。而他此刻眼中那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和悔恨,不像伪装。
葛婆婆看了曹蕾蕾一眼,独眼里闪烁着权衡。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情的沉稳:“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这后生的眼睛里有痛,有愧,有火,就是没有鬼。”她转向曹蕾蕾,“曹姑娘,你拿主意。可咱们……没时间犹豫了。”
风吹过湖面,卷起冰层上的浮雪,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在哭泣。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被风雪模糊了的日语呼喝声——追兵正在逼近。
曹蕾蕾看着阿土,看着他那条流血不止的伤腿,看着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恳切。二奎死了,地图丢了,前路断绝,后有追兵。他们确实没有选择。
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收起匕首的锋芒,但手依然紧握着刀柄。
“带路。”她只说了两个字。
阿土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腿伤和失血,踉跄了一下。曹蕾蕾和旁边一个伤势较轻的寨丁连忙扶住他。
“往北,”阿土指着冰湖对岸那片看似浑然一体、陡峭光滑的绝壁,“路在湖对岸,峭壁的后面。要先过湖。”
“过湖?”一个妇人惊恐地看向那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冰封湖面,“这冰……能走人吗?要是破了……”
“不知道。”阿土实话实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这是唯一可能绕过前面鬼子埋伏、通往山洞的路。湖面冰层很厚,往年能走车,但今年这场雪太大,温度骤降又回暖过,冰层下面可能有暗流或者薄弱处……”他顿了顿,“可我们没有选择。岸边的路,肯定被鬼子盯死了。”
众人望向湖面。巨大的冰湖像一面镶嵌在群山之间的、死气沉沉的白色镜子,光滑,平整,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对岸的峭壁在雪雾中显得遥不可及,如同天堑。
“走冰面,目标太大。”曹蕾蕾蹙眉。
“贴着湖岸走,利用岸边的乱石和枯树丛做掩护,走到对岸中段,再快速斜插过去,直接进入峭壁下的阴影区。”阿土显然早就想过,“鬼子从东边过来,他们的视线主要盯着这边的岸上和湖面开阔处,对岸峭壁根部是死角。只要我们能冲过中间那一段最暴露的冰面。”
计划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没有时间再做详细的推演和动员。葛婆婆将怀里早已冰冷的婴儿轻轻放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用雪薄薄掩上,低声念了句什么,然后毅然转身:“走。”
曹蕾蕾搀扶着阿土,一行人如同幽灵般,贴着湖岸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尽可能无声地向北移动。脚下的冰湖边缘,冰层与岸基结合处并不平整,布满裂缝和空洞,覆盖着松软的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可能滑倒或踩塌。
寒冷无孔不入。曹蕾蕾感觉自己的脚早已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挪动。每一次呼吸,睫毛和眉毛上就凝结一层白霜。铁盒贴在胸口,那点冰凉几乎成了她保持清醒的唯一刺激。
他们移动得很慢,不仅要防备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敌人,还要时刻注意脚下冰面的状况。阿土虽然腿伤严重,却对冰面有种猎手特有的敏感,时常低声提醒:“避开那片颜色发青的冰……那里可能有活水。”“踩实了再迈步,别跳。”
就这样,像一群在冰刀上舞蹈的囚徒,他们花了近半个时辰,才艰难地挪到了阿土所说的“中段”位置。从这里看去,对岸的峭壁似乎近了一些,但那片需要横穿的、毫无遮掩的宽阔冰面,也显得更加狰狞。冰面光滑如镜,映照着惨白的天空,一览无余。
“快!跑过去!别停!别回头看!”阿土急促地低声道。
曹蕾蕾深吸一口气,对众人点了点头。葛婆婆第一个冲了出去!老妇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光滑的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形踉跄却异常坚定。
其他人紧随其后。曹蕾蕾搀着阿土,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冲。冰面比想象中更滑,好几次她差点摔倒,都被阿土用没受伤的腿死死撑住。冰冷的空气疯狂涌入肺部,带来刀割般的剧痛,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眼看对岸峭壁的阴影越来越近,希望似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异变陡生!
“汪!汪汪汪!!!”
激烈而兴奋的犬吠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刚刚离开的东岸乱石区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日军叽里呱啦的呼喝和皮靴踩踏冰面边缘积雪的“咯吱”声!
鬼子带着军犬追上来了!而且,听声音,不止一队!
“快!快啊!”曹蕾蕾嘶声尖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着阿土往前冲。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一片片冰屑和雪花,在众人身边“啾啾”飞过。子弹打在冰面上的声音和打在地面上完全不同,更沉闷,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你不知道哪一颗会击穿冰层,带来灭顶之灾。
一个跑在后面的年轻妇人尖叫一声,肩膀中弹,扑倒在冰面上,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冰面太滑而再次摔倒。
“别管我!快走!”她哭喊着。
曹蕾蕾脚步一滞,回头看去,眼中挣扎。阿土猛地拉了她一把,厉声道:“走!救不了!”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他们脚下传来!
冰面裂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缝,以阿土受伤那只脚踩踏的位置为中心,瞬间蔓延开一米多长!冰冷的湖水立刻从裂缝中汩汩涌出,漫过了他们的鞋面。
阿土脸色骤变:“冰层太薄了!这下面有暗流!”他试图把受伤的腿拔出来,但裂缝卡住了他的脚踝,而且他一用力,裂缝扩大得更快,更多的冰水涌出。
“曹姑娘!松手!你自己走!”阿土猛地推开曹蕾蕾,试图将她推向安全的冰面。
曹蕾蕾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却没有松手。她看着阿土因失血和寒冷而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决绝和催促,又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日军身影和狂吠的军犬。二奎临死的背影,赵一虎的嘱托,铁盒的重量……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她脑中冲撞。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她做出了连自己都惊异的举动——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阿土的手臂,拼命向后、向岸边方向的冰面拖拽!同时对着已经冲到对岸阴影下、回头焦急张望的葛婆婆等人嘶喊:“帮忙!拉绳子!扔东西过来!”
她记得包袱里有一截原本用来捆扎行李的粗麻绳!
葛婆婆反应极快,立刻解下自己包袱上的绳子,和另一个寨丁的绳子结在一起,用力朝着曹蕾蕾的方向抛来!绳子落在冰面上,离曹蕾蕾还有几步远。
曹蕾蕾松开阿土,扑过去抓住绳子,又连滚带爬回裂缝边缘,将绳子飞快地缠在阿土腋下。“抓紧!我们一起用力!”她对阿土吼道,又朝着对岸喊:“拉!”
对岸的葛婆婆和两个还有力气的寨丁,拼命往回拉绳子。曹蕾蕾则在裂缝边缘,死死抓住阿土的胳膊,双脚蹬在相对坚固的冰面上,用尽全力向后拖。
“咔嚓嚓……”冰裂缝在阿土身体的挣扎和两边的拉力下,继续扩大,更多的冰水涌出,刺骨的寒冷瞬间浸透了曹蕾蕾的裤腿和鞋袜,冻得她双腿发麻。阿土的身体一点点从裂缝中被拖出,但他的伤腿被尖锐的冰棱划开更深的伤口,鲜血混着冰水,触目惊心。
子弹还在身边飞过,最近的一颗擦着曹蕾蕾的耳边飞过,带起的灼热气流让她脸颊生疼。日军的呼喝声和军犬的狂吠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皮靴踩在冰面上的“咚咚”声。
“快!再快一点!”曹蕾蕾心中疯狂呐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阿土大半个身体即将被拖出裂缝,曹蕾蕾自己也被带得向裂缝边缘滑去时——
“砰!砰!砰!”
一连串不同于三八式步枪的、更清脆急促的枪声,陡然从对岸峭壁的上方、甚至可能是峭壁的侧面某个意想不到的位置响起!
子弹并非射向他们,而是精准地射向正在冰面上追击的日军小队!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士兵应声而倒,军犬发出凄厉的惨叫。日军队形瞬间大乱,纷纷扑倒在冰面上寻找掩体,反击的子弹也盲目地射向峭壁方向。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火力,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也为曹蕾蕾他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几秒钟!
“嘿——呀!”对岸的葛婆婆等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拉!阿土终于被彻底拖出了裂缝,重重摔在相对安全的冰面上。曹蕾蕾也被带得向后摔倒,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拽起几乎虚脱的阿土,和对岸的人一起,连滚带爬进了峭壁根部那一片嶙峋的岩石阴影之中。
安全了!至少暂时。
峭壁上方的枪声还在继续,与日军的枪声交织成一片。但子弹很少落到他们藏身的这片死角。
曹蕾蕾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让她剧烈咳嗽起来。她看向阿土,他失血过多,加上极寒和惊吓,已经陷入半昏迷,但还有呼吸。葛婆婆正在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条,为他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
“刚才是……谁开的枪?”一个寨丁惊魂未定地问,望向枪声传来的峭壁上方。那里怪石嶙峋,积雪覆盖,根本看不到人影。
曹蕾蕾也抬头望去,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一丝微弱的、不敢去细想的希冀。这枪声,和黎明前那救命的枪声,是同一伙人吗?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绝地之中,这突如其来的援手,像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微光,虽然不知来源,却真切地照亮了一瞬间的生路。
然而,没等他们多想,峭壁上方的枪声忽然变得稀疏,然后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块不大的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他们不远处的雪地上。
一个低沉而急促、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声音,顺着峭壁的岩石缝隙,隐约传了下来:
“下面的人!还能动吗?往北,三十步,石壁有条缝,钻进去!快!鬼子要包抄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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