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一趟自南而北的绿皮火车,缓缓朝某省城车站驶来。
车厢广播适时响起: “各位旅客,早上好!您乘坐的208次列车,经过12小时旅程,二十分钟后,即将准点到达中州车站。中州是一座省会城市,历史悠久,文化荟萃,高校云集,交通发达,经济繁荣……它是你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你实现怀抱的热土…… ”
中间部位的一节硬座车厢内,旅客姿态各异,挤挤挨挨,没有丝毫多余的空隙。有些性子急的,一听到广播响,忙早早取过行李,或背或拖,小包大包,直往车厢出口挤。每挪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要是一个不小心,还会碰到暂不打算动的乘客。引来不满目光不算,严重时,还会招来一顿臭骂。
“急啥!奔丧啊!”
“咳,乡巴佬,没见过世面呗!”
有人骂,有人附和;有人看热闹,有人嘲弄地嗤笑。逼仄的车厢内,真是好不热闹。至于呼吸的空气嘛,真真是污浊不堪。臭脚丫子味,屁味,泡面味,呕吐秽物味……掺杂一块,搞得人心浮躁,苦不堪言。早有人抱怨:出门千好万好,还是家好哇。这么一说,旅程的兴奋,城市的魅力,顿时消减了不少。
性子急的,知道引起了公愤,也只得敛了火气,臊眉耷眼,好没意思,不敢吱声言语,只闷头继续往前挤。碰巧,偏有一个不开眼的,背着簇新的鱼皮袋,撞到了苏幻如的脑袋。
苏秀才站了一宿,腿疼得直打颤,眼里熬出了红血丝。可他的脑袋不清静,他正想念苏家屯,想他的婆娘,想听话的儿子,想村东头的二两散酒,甚至想念未完成的橱柜……明明才出门两天,就想得心肝疼,煎熬得像过了好几年这么长。可歪头一瞧,女儿辛苦地趴睡着,露出的大半截胳膊,竟然水葱似的。他欣慰地想,他家的幻如,长得多好哇,读书也争气。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再苦再煎熬,也是值得的了。何况,他还借光来大城市溜达一圈,待回到屯里去,够他吹嘘几年的。
偏偏这时候,有人碰到了幻如。苏秀才这叫一个心疼哟!
他张口:“……”
他想骂:你大爷的。转念又一琢磨: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么着,就把已到嘴边的脏话,生生给吞了下去。虽是止了骂,心疼却是止不住的。幻如是他稀罕的宝贝女儿,刚刚考上省城的大学,脑袋可金贵着呢!岂是你个鳖孙能碰的!
苏秀才终是怂了。想他虚活四十二岁,村里也算一号人物,可耐不住头遭出远门,再火爆的脾气,也只得收一收,能装孙子就不敢充大爷。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么一想,心里才好受了些。攥紧的拳头慢慢展开,落在了女儿头顶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幻如睡得正沉。父亲的心理活动,她倒是浑然不觉。她实在太困了,不知不觉,已靠着车座,胳膊扒着小边,头枕在胳膊上,愣是站着睡着了。本来,他们买的是硬座,可头次出门,根本没啥经验,找来找去,就是没找到自己的座位。偏又胆小,不敢让穿制服的乘务员帮忙,只得委屈自己,权当买的是站票。
心思单纯,睡得自然香甜。在她那青春的梦里,梦到了大学校园,梦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当然,这年高考,幻如是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省重点大学的。她不仅是全苏家屯,还是全乡第一个考上省重点大学的。所以,她有这个资格做这样的美梦,也只有她有这个资格。
“幻如,醒醒……”苏秀才估摸着时间,很不忍心地,推了推熟睡的女儿。
幻如睁开迷蒙的睡眼,黑色的眸子渐渐变得清亮。很快,她看出父亲一脸疲惫,眼里都有了红血丝。他知道,爹好酒,也好旱烟。可自从离开屯子,他就一直隐忍着,滴酒未沾,一锅烟也没抽。幻如心疼地问:“爹,你一宿没睡?”
苏秀才嘿嘿一笑,抬眼瞧了眼头顶的皮箱。
幻如明白了爹的意思: 可不敢睡,这么好的箱子,丢了咋办?
“帮我接下行李?”苏秀才语气温和,妥妥的慈父做派。
幻如听话地点了点头。
苏秀说声“借光”,待人腾出点半屁股椅子空,就踩上去,伸长胳膊,轻易取下了半旧的行李箱。道过谢,又用手帮好心人抚去布鞋印子。将皮箱往肩头一扛,嘱咐幻如背好洗褪色的书包,就开始往车厢门口移。
相比十分钟前,通道宽绰了些,父女俩挪移得顺畅了些。自然而然的,有闲心的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一路走,一路引得不少人侧目。有识货的,忍不住热络打招呼:“老乡,这皮箱可贵!”苏秀才心下一沉:出门露富,可不是什么好事。
“贵啥,人家不要的破烂!”苏秀才强装镇定,胡乱地打起了哈哈。人家问,可不就得这么说。
幻如听爹这么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算是破烂,他们也买不起哟。再说了,大母的好心好意,也不能这么糟蹋不是?要不是这皮箱,这个时候,爹肩头扛的,可就是破鱼皮袋。在农村,家家户户,多的是鱼皮袋。一年两茬耕种,需要氮磷钾等化肥。化肥洒向地里,空了的袋子,就成了好用的“行李箱”。父女俩出门时,用的就是这个。等到了市里,在热心的堂伯夫妇张罗下,换成了半旧的皮箱,说是好给她长长脸。
苏秀才这么说,幻如也不敢去犟。她从小就怕爹。说也奇怪,明明爹没打过他,没骂过她,可她跟弟弟子瞻就是怕得紧。只要爹眼睛一瞪,脸一沉,姐弟俩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呸,把爹比成猫,做女儿的,也忒不孝了。
幻如不敢再多想。火车已经停了,省城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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