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见

生命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遇见叠加，遇见不一样的人、不同的事和物，我们也在这些叠加的遇见中开始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启航每个与众不同的精彩人生。

生命中第一眼“遇见”父亲，是冬季。

那年，他30岁。当时所有的情形都是在我长大后，父母和我说了无数遍，后来，自己倒真觉得已经记起那天的情景，从出生第一天开始就有记忆了，而且记忆还是那么清晰，那么生动。

我一直在想象，想象那个初冬的夜晚，我被你抱在怀里，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很幸运地被父亲你……抱在怀里，看了一眼又一眼。

你告诉我：我身上的汗毛在风中飘啊飘，我使劲地在哭，身体红红而饱满。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比预产期要晚了半个月，所以剖腹产出來后重八斤四两，这在文革的年代，已经属于“巨婴”了，所以在第二天，全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来“参观”探望我……

小时候，父亲给我的印象就是穿着绿军装、身材高瘦，对人谦和友善，尤其是对从乡下来探望的老乡。他总喜欢把我放在肩膀上，让我“骑脖马”，可以高高地看着平时根本看不到的远方。这些点滴我都记录在中学时候参加征文比赛的征文《绿忆》里……

很小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挤在一张大床上睡，每天晚上我要摸着爸爸大大的耳垂才能入睡。这个小小的习惯，被我的小儿子“继承”了，他现在每天晚上也是要摸着我的耳垂才能安然入睡……

慢慢地长大，我总觉得父亲重男轻女，感情的天平总是倾斜于比我小五岁的弟弟，无论妈妈怎么解释，我都认为她只是在安慰我。

直到有一天，我也为人母，直到有一天，我经历了当年父母经历的喂养我们的辛劳，才慢慢地理解，父母的心，父母的爱，其实都是一样的……

那天，也是父母坚持，让我义无反顾地决定辞去国内优厚的工作、离开日渐年迈的父母和已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外婆，一个人带着孩子和两箱行李漂洋过海，和远方的爱人团聚……

2014年4月18日，加拿大时间晚上8点半。

我带着俩个孩子回广州六周探望父母后，周折近24个小时，又回到多伦多皮尔逊机场。

落地后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广州的妈妈报平安。妈妈的声音就如刚送我们离开机场时候那么亲切与亲近，仿佛我们不曾远行。

第二天早起，妈妈就迫不及待地通过微信告诉我：你爸爸还是不善于表达，你们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彻夜未眠，吃了安眠药也无法安睡。第二天我送你们到机场后回到家，他问了我好多次：飞机几点起飞、几点到香港、几点转机、中间要多少小时，当晚他还是无法睡着，就在早上听说娘儿仨个安全抵埠后，中午11点就睡了，也没吃午饭，一直睡到1点……

在妈妈喋喋不休的言语中，有点惊讶在我内心蔓延。我知道父亲退休后，一直保持着军人作风，每天雷打不动地早晚泡脚、游泳、爬山，就算刚做完心脏手术、医生允许活动后，每天坚持散步，按时睡觉。

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改变规律的生活？

母亲接着说：“他还是很想你和孩子们，他总觉得你就要掀开门帘，走进房间，坐在他的床头，和他聊天。但他不善于表达，孩子们回去了，我们很不习惯呢，想你们了……”

母亲和我每天至少通话一次，或者视频聊天，我们之间无所不谈。我也曾经写过好多篇关于母亲的文章。但父亲，他很少在情感上对我表达，而我却觉得更难在文字上表达内心的情感。

这次回国探亲，我也签好了自己这些年的海外生活札记散文集《Yu Jian》的出版合同，父亲和母亲都非常高兴，为我感到自豪。父亲更欣然为我题写书名，手捧这两个充满墨香的字，轻轻的一张纸，它们却难以承受父母给我的生命之重与爱之珍贵……

心中的千言万语慢慢地汇成手中的这些一撇一捺，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离开的那天——2014年4月18日一早，也是父亲71周岁那天：父亲送我们进入电梯时候的眼神，还是那么亲切、那么柔和、那么依依不舍，但又是坚毅、鼓励与快乐。

那一瞬间的对望，我真应该迈出电梯，伸开双臂，好好地抱抱你——抱抱最亲爱的你，如我出生第一天的“遇见”，在你怀里那样温暖……

女儿 2014年5月于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