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入睡的觉,就是在医院病房里。这一定会被经历过的人排在最前面。对我,更是毋庸置疑的正确。
最早体验到,应该是从小学到初中的几年时间,因为某一种顽疾,每年假期,都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住在医院里。那时候的难以入睡,是因为无人陪伴的恐惧。
宽大而简陋的病房里,远远没有现在这样的人满为患,一到夜晚,惨白墙体压迫下的,就是孤零零的我一个人。四十年前的县城,黑夜里除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之外,就像满世界都铺了消声瓦,过滤了一切声音。最怕有风,只要起了一点点,窗外的杨树叶就沙沙的响成一片,像极了无数的小小的怪物在一点点啃咬这个世界。
之后有很久很久再没和医院打过交道,直到妻子入院,准备分娩。那时候的难以入睡,是无休止的噪杂。
二十多年前,医院也没有现在这么功能区清晰,有病房床位的选择,往往是好几位待产的孕妇住一个病房,都有一位或者若干位家属陪护,本身热闹的就像市场,更甚的是,产房也在病房区,一天二十四小时,走廊里都有艰难溜腿的准妈妈在做产前准备,产房里随时都有新生命降生或者难产的巨大动静,想要完整的睡一个小时,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预产期前两天入院的妻子,直到预产期过了七天还毫无动静,陪着观察催产运动走路的我,每时每刻都处在极端紧张的待发状态,终于像被熔炉炼化的一摊铁水,坐着就睡了过去。就这一睡,女儿降生。
然后又是好久和医院阔别,直到五年前,弟弟因为癌症入院。那时候的难以入睡,就成了无法控制的痛惜和也许下一刻就要面对离别的恐惧。
九个月的时间,隔一周隔半月弟弟就需要入院治疗,虽然无法晚上陪伴,但他住院的白天,是需要全程陪护他的治疗。
从一次一次逐渐加大力量的化疗,到慢慢不得已的放疗,从一百八十斤的健壮,到最后七十多斤的枯槁,从坚持不要人扶,到一步路走不了,从正常的止痛,到超越杜冷丁无数倍的止痛仍旧带不来超过五分钟的安宁,那时候所有睡眠的欲望,真就成了恨不得愿意用自己的五年十年生命换弟弟一个夜晚的安睡。
在弟弟走了之后,一年陪母亲住院两次,意外紧急情况还不算的陪护,成了我和哥哥至今不间断的必须。
母亲肝硬化晚期至今持续了十二年,医生说是非常幸运,照顾好的话应该继续可以维持。但这个照顾好却越来越挡不住突如其来的意外,因此每一次陪护都显得尤为重要。
2000年母亲两次突发脏器大出血,好在送医救治及时,而我也陪护过一次。
母亲虚弱的无法下床,连解手都无法自理,需要搀扶,全身挂满管子二十四小时监控,每隔十分钟,就有仪器作响,提醒观看血压心跳等等是否正常。这样的状态下,睡觉的心思连冒头的可能都不敢有。
而此时此刻,我正陪母亲住院的,如今的母亲,走路看不出什么问题,吃饭看不出什么问题,连中午睡觉,都能打出小小的呼噜。这原因也很简单,就因为前一晚,刚住进来第一夜,病房被一只蚊子光临,我和母亲反复围杀直到半夜三点多才告一段落,但一小时一次的护士监测从来没有被落下,六点半验血七点半问诊,让整个夜晚被分成了无数睁眼闭眼的碎片。
但这样最难入睡的觉,于我而言,我是希望尽可能长久的保持,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我都可以愉悦的接受,而且从母亲这里起,我希望对于医院的体验,成为之后此生的唯一。
但没有可能,我知道这纯属奢望。
在医院,在所有这些难以入睡的觉上,我们每一次都在经历自己,经历他人,经历情感,然后重新认知生活。
同样的,每个人的体会都会如此。
这是无法回避的人生历程,在医院的每一个不完美的觉,都会让我们最大程度的渴望完美,重新定义自己对于生活的安排和期待。
这是我们给生活交上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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