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听到远处近处的炮竹声，想来灶王爷们都在陆续往天宫去，向玉皇大帝讲述他们在人间东家的坏话去了，但是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并没有讲，要不然中国人估计会比现在更倒霉。
小年儿那天灶王爷上天，街上卖一种糖，有小橘子那么大，我们老家也有卖的，不过外形是扁的，像一个厚厚的小烙饼。那就是所谓的糖瓜儿。本意是为了让灶王爷吃了粘住他的牙，让他不能调嘴学舌给玉帝说坏话。我们中国人心里的神鬼，可能比活人要老实些，所以对鬼神可以用这种强硬的手段，但是对活人就只能是请吃饭了。
如今的君子们往往忌说吃饭，尤其是请吃饭。这种情况倒也不奇怪，因为确实名头不太好听。只是北京饭店、饭局那么多，难道都只是在吃小食谈风月这般聊赖么？肯定不是，确实有很多言论从这些地方播种，只不过别人并不能看出你是谈公论还是谈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所以人们就可以在这儿堂而皇之地议论了。但是我确实感觉喝过酒谈出来的公论更有人情。人不是木石，岂能一味谈理？于是碍于情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表明了这里浓厚的人情味。况且中国一向是重情面的，什么是情面？明朝就有人解释过，说：情面，就是情面了。自然是不懂他说了点啥，好像啥也没说，但是却啥都说了。现如今的世界，想要有不偏不倚的公论，那是做梦。所以酒足饭饱后的公平宏议，也就差不多听了吧。但是如果你认为那就是地道的公论，那就错了，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公论家，社会上流行请吃饭又忌讳请吃饭，所以人们都变得虚伪，这个问题，大家都有份。
记得好几年前，兵权至上的时候，有枪阶级专门喜欢在天津开会，一个青年就愤怒地告诉我说：他们那哪里是会议，在酒桌牌桌上，随便说几句就决定了。他就是受了“公论不应该从酒桌饭局上出现”的影响，所以会愤怒，但他不知道他理想中的情形，可能要再过一千年甚至两千年才会出现。
然而不拿酒饭说事儿的老实人也有，不然中国会更坏。有些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始，讨论问题、研究章程、相互发难，头脑风暴，一直到七八点，大家就开始慢慢有点焦躁不安，脾气也开始大了，议论分歧也更大了，章程更渺茫了，虽说我们是到讨论结束以后才散会，但结果也等同于一哄而散的，没有结果。可能这就是不安排饭局的报应吧，六七点钟的焦躁不安，就是肚子在抗议了，但大家因为听了“公论不应该从酒桌饭局上出现”的话，真就不吃饭，所以饿肚子的演说者没精神，宣言连个草稿都没打出来。
我也不是说稍微有点事情，动辄就要去太平湖饭店，撷英番菜馆之类的去摆设大宴；我没有那些店里的股票，犯不上替他们拉客人，而且也不是谁都钱吃这么贵的饭。我不过是说，发议论和请吃饭，现在还是有关系的；请吃饭对于发议论，现在说来也还是有好处的；其实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没什么需要太责备的。
顺便还要给热心又老实的青年们一个忠告，没酒饭的会议，不要开得太长，倘若时间已晚了，那么买几个烧饼来吃了再说。这么一办，总可以比空着肚子的讨论容易有结果，容易收场。
糖瓜粘牙的强硬办法，用在灶君身上我不管它效果怎么样，但是对于活人效果并不好。所以对付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喝醉吃饱，让他自己说不了话，而不是黏住他的牙让他开不了口。中国人对人的手段很是高明，对鬼神的手段却都很奇怪，就说正月二十三夜里捉弄灶王爷就是很好的例子，但说起来也奇怪，好像灶王爷到了现在，从来没想明白过似的。
道士们对付“三尸神”，那更厉害了。我没有做过道士，知道的不多，但听说道士们认为人体中有三尸神，等某一天趁着本体熟睡时，偷偷地上天去请奏本身的罪恶。这实在是人体中的奸细，《封神传演义》常说的“三尸神暴躁，七窍生烟”的三尸神，也就是这东西。但据说要抵制他并不难，因为他上天的日子是有定数的，只要这一天不睡觉，他便无隙可乘，只好将过恶都放在肚子里，再看明年的机会了。连糖瓜都没得吃，他实在比灶王爷还可怜，值得同情。
三尸神不上天，罪状都放在肚子里；灶王爷虽上天，满嘴是糖，在玉皇大帝面前含糊地说了一通，又下来了。对于下界的情形，玉皇大帝一点也听不懂，一点也不知道，于是我们今年当然还是一切照旧，天下太平。
我们中国人对于鬼神也有很多类似于道士们这样的小手段。
我们中国人虽然敬信鬼神，却以为鬼神总比人们傻，所以就用了特别的方法来处治他。至于对人那自然是不同的办法了，但也还是用了其他特别的方法来处治，只是不愿意说罢了；因为说出来了是对他的侮辱。可能也确实是吧，如果谁自以为看穿了的话，那说不定他也不过是一个浅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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