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过两天就要去山东淄博了,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像往常一样摆在我的面前,可今天,我的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老回到那一年,那些事……
1974年9月,我带着行囊,走进了山东惠民师范学校。
山东惠民师范学校的前身,是山东省立惠民师范学校,1952年改为山东惠民师范学校,为鲁西北地区第一所规模化中等师范学校。该校建立于1948年10月,地点在惠民县城北。现已更名为滨州学院。
那时的地区所在地是北镇(现在的滨州市)。北镇不远处是黄河的一角。滚滚的黄河水把惠民地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称河南,一部分称河北。河南有张店、淄川、邹平、桓台等县;河北有沾化、阳信、无棣、惠民等县。
我是沾化县,属河北;我几个要好的同学,是博山、淄川,属河南。后来区域划分,博山和淄川,合并为淄博,划进淄博市。我们河北的几个县,也成了滨州市。
刚毕业时,我们这些要好的同学,都有书信往来,但在那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时间一长,大家也就断了联系。
惠民师范学校,规模不大,坐北朝南,没有围墙,但很漂亮。南面迎门处是一座假山,假山上有雕刻的亭台楼阁,和小小的瀑布。假山前面是一个小小的湖泊,常看到金色的鱼儿在水中游玩。
学校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湖泊,湖泊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湖岸被树木环绕,槐树、杨树、柳树都有。初春和盛夏,垂柳的倒影,轻轻扫荡在湖面,湖水泛着浅绿色的波纹,风光旖旎,十分美丽。湖岸边,经常有对对情侣,或低头读书,或促膝交谈,或相依相偎……
一、我们当时的学习热情
我们大多是农村来的小学老师,没有见过大世面,对这座学校很满意,对老师们的授课很欣赏。
我们那时的课程很正规,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都有。给我们讲课的老师,大多都是文化大革命前的老大学生。 他们大多穿着“五.四”时期的对襟大褂,带着眼镜,标准的知识分子儒雅气质。他们讲课幽默、风趣、张驰有度,很吸引学生。那时,我们的学习劲头很高,班里的学习气氛很浓。课间休息,大家都不出去,忙着整理笔记,加强记忆。只有在班主任老师赶着大家出去时,大家才出去休息片刻。
某种意义上,老师的授课特色,能改变学生对本门课程的爱好。我就是这样。
初中高中时。我并不喜欢物理,感到枯燥乏味,经常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打盹,本门功课的成绩也就可想而知。但当我到了师范,听汪洋老师的物理课时,他那种讲课的潇洒,对知识深入浅出的引导,和做实验时的凝神贯注,深深吸引了我。因为老师,我竟然喜欢上了这门功课。凡是他的课,我都全神贯注听,凝神思考,吸收着他对知识的传授。所以,我的物理作业本上总是优,老师总是鼓励我继续努力。
还有,我们当时的语文老师,是叶圣陶先生的亲侄女。她不高的个子,瘦瘦的体型,带一副金丝眼镜,给人干练的感觉。她上课,从不带教案,只拿着语文课本。她对课文娴熟的讲解,和对知识的拓展,很吸引人。我特别喜欢听她讲小说和散文。潇洒自如,抽丝剥茧,和对细节的解读,自然而然把学生引入故事情节,忘了自我。我如同吸吮母亲的乳汁,吸收着她对知识的讲解。大概,也许,我现在对文学的爱好,也源于她那时的授课吧!
可惜,好景不长。几个月后,政治风向起了变化,全国教育界掀起了学习张铁生和黄帅的热潮,同学们都不说学习了,老师也无法讲课了。大家都在写学习张铁生和黄帅的发言稿,写批判现行教育制度的文章。教育界混乱了,社会混乱了,学生们的思想也混乱了,班里的秩序也混乱了。
迫于形势,我们那个进修班,本是一年的学制,十个月就结束了。交上学习总结后,我和所有的同学一样,带着行囊,离开了那座令我崇敬的学府,美丽的校园;离开了敬爱的老师,和亲爱的同学们。我又回到了原点,继续履行着我小学教师的职责。
二、饥饿
那时,我们虽是大家羡慕的拿工资的小学老师,但大多数学员都是中年人,几个孩子的爸爸妈妈。当时我们大家的工资好像都一样多,每人每月34.5元。他们要用这些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尽孝老人。入不敷出,经济十分窘迫。
于是,大家想了一个省钱的办法:8个人(8人一组,以组为单位订饭)订4份菜。4份菜,分到8个碗里,虽然碗里的菜少,但大家都能吃到菜,掏得钱也就少了许多。即使这样,大家也不敢订好菜,多数是白菜萝卜,或白菜豆腐粉条。大家轮流值班领饭发饭。负责发饭的同学,为表示廉洁,总是把菜桶底朝上,连菜汤也控个干净。有时有的同学还要掰一块馒头或窝头,擦擦桶底里的菜汤水,填到自己的嘴里,吃到自己的肚里。那时,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笑话谁。
饥饿和贫穷,让人缺少了尊严!
计划经济时期,每人每月32斤粮食、半斤油。有粗粮,也有细粮。粗粮多,细粮少。大家都是均匀着吃,够与不够就吃那些。肚子里缺少油水,饭量也就大。我一个纤细的小姑娘都吃不饱,就别说那些正当年的小伙子了。
三、寒冷
冬天,是我们最难熬的时候。偌大的教室,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火炉。炉子放在老师的讲桌旁,门口处。因为那时每个班分到的煤是有数的,司炉的同学也不敢让炉火烧旺,是不旺也不灭地烧着。
那时候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富有的同学穿件棉大衣。但不管穿什么,在教室里总是冻得发抖。我娇小玲珑的身材,更怕冷,整个冬天,没有感到暖和的时候。
即使那样,大家也都集中精力听课,认真记笔记。有时候手冻僵了,就放在嘴边哈哈热气,让手稍微暖和一下,再忙着记笔记。老师和学校领导曾为我们那帮人的学习态度感动不已。
我们十几个女生在一个很大的宿舍,夏天和春秋,大家的床铺是两人一并地摆放着,很宽绰,每个人上下床也很方便。
可到了冬天,同学们冷得受不了,就把床铺并在一起。床上铺着厚厚的麦秸草,大家紧紧地挤着睡,这样就暖和了许多。我和好友廖珍最怕冷,我们两个就钻到一个被窝里,腾出一个人的被子搭在身上,冷得差,就睡得好一些。
因为怕冷,大家夜里都憋着,不敢用尿盆。早值日起床端尿盆的同学,就会偷着乐!
四,情调
即使在艰苦的岁月,也有美好的情调。
我们班有个男生,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二十几岁的样子。他的家在山东济南市,离趵突泉不远。他父母都是山东大学的老师。他初中毕业,响应国家号召,回乡当了知青,之后被安排在博山某小学当了老师。
他长得有点像南方人,个子不高,很清瘦。瓜子脸型,皮肤白皙,薄薄的单眼皮,上嘴唇上留着胡子,黑黑的胡须很显眼,也很特别。他给人的感觉儒雅、沉静,小知识分子的味道。他总爱背个小提琴,总喜欢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拉琴。
我喜欢他的儒雅,喜欢看他拉琴的样子,喜欢看他沉浸在音乐里的表情:时而眯着眼睛,时而轻松,时而紧张,时而情绪奔放……
我那时,总是情不自禁地偷偷跑到小树林里,藏在一个被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看他拉琴,欣赏他拉琴的样子。
但那时,我只是欣赏他拉琴的样子,欣赏他知识分子的气质,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因为平时在班里,我们没有什么交流,也没有更多的言语。
令我没想到的是,毕业后不久,我收到了他的来信。信的开头,说了些分别后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结尾处,他写到:近一年的相处,我们虽交流不多,但我欣赏你的文静,你的气质,和你娇小玲珑的身姿。如果你不嫌弃,我愿陪伴着你,走完人生的旅程。
最后一行,是用黑体字写的:但愿我的信,不会给你带来心理上的负担,和精神上的累赘!
看完信后,除去意外,我很享受,也很紧张,还有点感激他,也惦记着他。
只是,那时的我,太无知,太愚昧,肚里的词汇也太匮乏。我给他回了信,前面也是说了些别后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信的末尾我很直白地回绝了他:“小綦,我有对象了,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在北京当兵。我很喜欢他,也很爱他。他也爱我。”
之后,我们之间杳无音信。
这件事,一直是我的纠结,纠结当时的自己,怎么那么缺少教养和修养,竟然那么直白地回绝了他。他一定非常伤心、尴尬和窘迫。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思量再三,回话婉转又不失礼节。
尘封的记忆,使我再度陷入沉思、自责和愧疚!
尾声
老伴戏称我:想起了自己的小情人!
其实不然,他谈不上我的情人。因为我很传统,不曾有过情人。我只是欣赏他!欣赏他的儒雅,他的气质,和他的多才多艺!
我时常想:男人和女人,除了爱情、伴侣、和情人,还有更为珍贵的东西,那就是——欣赏和友情!
我心中默默地念叨:小綦,你还健在吗?如果健在,一定在济南,生你养你的地方!
多想再看看你儒雅的样子,听听你优雅的琴声!
前排右起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小綦
记得那时大家的工资都一样多,每人每月34.5元。我是当时年龄最小的,刚参加工作,21岁,自己挣得钱自己花,算是条件好的。而大部分同学是好几个孩子的爸爸妈妈,这点钱,需要养孩子和老人。女同学好点,多数是双职工,但班里的女同学少,只有十几人,绝大部分是男同学。
当时,我们是分组分工领饭。每到开饭前,负责领饭的两位同学就早早到食堂门口排队(全校的师范生班级很多),一人拿着笸箩,一人提着菜桶。8人一组,打回的菜只有5份,分到每人的菜碗里,只有那么一点点。为的是即省钱又能吃上菜。主食也是按自己预定的,有馒头,有窝头,计划经济时期,每人每月32斤粮食,有粗粮和细粮。吃饱吃不饱,就按着这个指标均匀着吃。每人每月半斤油。记得那时,领回来的菜,大部分是白菜豆腐,或者白菜粉条,很少有肉。值日生把菜分完以后,还要把菜桶底朝上,把菜汤也控到大家的碗里。有的值日生还要用干粮擦一下桶里的菜水,放到自己的嘴里。饥饿使人减少了尴尬、窘迫和羞耻。
二
偌大的教室,只有一进门讲台旁边有一个煤炉子。分的煤是有数的,并且煤的质量也不好,所以司炉也不敢把炉火烧旺,教室里是非常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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