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讲题为《身外之物》，说的是一个发生在美国的真实故事。
纽约第五大道二〇七八号住宅里的两兄弟——哥哥霍默和弟弟兰利死了，留下重达一百二十吨的身外之物。
从他们家中清理出来的东西有婴儿车、自行车、过期食物、枪支、枝形吊灯、保龄球、弹簧床、煤油炉、儿童座椅、玩具，还有腌制在罐子里的人体器官、八只活着的猫、老福特T型车的底盘——据说兰利改装了福特汽车发动机来发电。清理出来的还有挂毯和几百米的丝绸，有很多乐器，班卓琴、小提琴、军号、手风琴，有留声机和唱片，有一架斯坦威钢琴，还有成千上万的瓶子和易拉罐，还有就是垃圾。还有三十多份存折，但所有钱加起来只有两千多美元，不算很多，也不算太少。
看见了没，两兄弟囤积的身外之物林林总总啥玩艺儿都有，其中大部分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其实都可以算是垃圾。
霍默兄弟这点东西多吗？不多。我见过更多的身外之物。有一年出国，具体哪个国家不方便说，参观了一个国际友谊纪念馆——确切地说是私人礼物收藏馆，里面有非洲最长的象牙，有镀金的汽车，有来自世界各国的最值钱的东西。导游说，在每一件物品面前停留一分半钟，你得参观三年时间。纪念馆么，物品的主人肯定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导游讲得眉飞色舞，我却在心里冷哼：这么多好东西，你带走呀！为啥不带走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说的就是你。我想，不光是纪念馆里的东西，那人生前的一切，权力，地位，金钱，美女，统统是身外之物，都没能带走。就连他的“身内”，连骨头带肉，都化成了飞灰。
于是便想，如果用文学的眼光来看身内身外，会不会有另一番感触。
身外好理解，就是身体之外。身体之外的东西，自然是身外之物了。至于身内，似乎不言而喻。人活着，不吃会饿死，不喝会渴死，不穿衣服会冻死，由此可见，离开了吃穿这类的身外之物还真不行。自从人类发明了货币，钱财便成了抽象的吃穿，而解决了基本的温饱之后，“身内”的需求就多了，这里不细说。有科学家认为，人之所以贪婪，总想着占有，是因为知道自己会死亡，对未来产生了恐惧，占有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动物不知道死，所以只顾眼前。狮子一旦吃饱了，再肥的羊从它眼皮子底下路过都不带搭理的。或许它还会想：老子已经吃饱了，你跑过来干啥？如果是人，送上门的食物自然会笑纳。吃不了，兜着走呗。风干，腌制，冰冻，办法多的是。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凡时能保存的东西，管他能不能吃、有没有用，统统存起来。这时候的人，已经不大分得清身内身外、也不管能不能带走了。带不走，不是还有后代吗？终于有一天，眼见得“身内”大限来临，才发现自己忙活了一辈子，几乎就是白忙活。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西去时一撒手，天知道属于谁。四川人说得绝：不怕你娃有钱，人一死，婆娘拿给人家耍，娃儿拿给人家打。意思是老婆孩子都成了属于别人的身外之物。
那么，人活着岂不是真的白忙活？
非也。我们除了肉做的这具皮囊，还有个“身内”，那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人类除了吃喝拉撒，还有琴棋书画。人类除了懂得占有，还懂得馈赠，懂得把多余的东西送给缺吃少穿的人。人类尽管怕死，却能为理想献出生命。
灵魂也需要滋养，滋养灵魂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身内之物”。即使身体残缺，只要足够的“身内之物”，照样可以转而滋养他人的灵魂，如脑瘫诗人余秀华，盲人作家周云蓬。
特别喜欢苗炜这一讲的结尾，也就是《纽约兄弟》的开头。霍默不是一下子失明的，他的视力视力是像电影淡出一样衰退的。人的生命何尝不是如此，一天天衰老，一点点淡出这个世界。
终于，在那个严冬的尾声，也许是二月底，我眼前只剩下冰面上幽灵般的人影飘来飘去，接着只有白色的冰，那最后的光，变灰转成全黑，从此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苗炜说：你看，他陷入了黑暗与虚无。
我也会陷入黑暗与虚无。
我想告诉苗炜，说不定我写的这篇文章会被人收藏，既证明他的存在，还证明我曾经来过。
2022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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