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夏天

  数学考试。当她故作镇定地第三次拿起桌角的可乐罐咕嘟咕嘟往下咽二氧化碳的时候，邻桌戴眼镜的男生已经做完选择题，准备开始用最快的速度攻克填空题。她记得这个男生，他戴黑色边框的眼镜，头发洗过之后斜斜地梳着，会盖住半只眼睛。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发型，总是给人一种刚睡醒的错觉，柔乱而蓬松。就在她对陌生男同学的发型作无边的遐想之际，那男生已经开始解第二道大题了。她感到一丝紧张，沁汗的手心下意识地去触碰本应冰冷的可乐，希望缓解焦虑。但是可乐已经在滚烫的空气里变得温热。最后一场考试终于结束，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试卷被监考老师收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轻轻定格。但是她选择假装不知道，抱着胳膊用隐形的速度往家里赶，把自己埋在棉花糖一样的被子里，然后以温柔颓废的方式度过这个在她心里已经死掉的夏天。

  那天晚上母亲问她想吃点什么。那时候还没有外卖这种便利但是加剧人懒惰的东西。她想了想，但滚烫的空气黏住了她口舌，冲淡食欲。其实夏天最合适的就是冰镇的豆浆，不加糖，洁白冰凉的一大碗，一口气灌下去。夏天她还喜欢冰草莓，嚼完之后口腔里都是清澈的酸甜。但很多年后的今天，夏天还在，只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这个夏天，已经死掉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毛孔微微发冷。吵闹，或者安静，都会让忧郁的情绪发酵弥漫。当忧郁和焦虑真的来临，她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她想争吵，却找不到对象，于是她选择自我伤害，这是一种温柔而沉默的发泄。没有人知晓，也没有愿意知晓。

  高考完那天晚上她找到了那个男孩。那男孩她喜欢了很久，他比她矮三公分，扎辫子，鬓角被剃光光。他有很多女朋友，而她并不能算作是其中之一。青春期惺惺作态的迷恋和佯装的自我感动，大概可以总结她对他的情感。而他呢，不得而知。两个人的空间里，呼吸突然黏滞沉重。她看着他眼睛，仿佛是一碗水要滚开了，正呼呼地冒着热气和眼泪；只差一个吻的温度，就能让她身心沸腾。他吻了她，她迎合着徐徐绽放。

  在那个晚上，她倾其所有，浪掷整个夏天的忧郁和狂躁；进入的时候，发出浑浊的呼吸声。他迷恋她此时此刻不同于平日的轻狂。像洗了一个热水澡，一觉之后，她的身体变得柔软温暖。但是心脏仍然是坚硬冰冷的一块黑色重物。

  事后，他点一支烟，漫不经心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以一种熟练的方式。她只是侧着脸，重重压着他为她打开的一条胳膊，观察迷蒙的烟雾中他的眼睛。她从未对他用心动情，幻想他对她做出山盟海誓的承诺或者海枯石烂的担保。她喜欢他，只是喜欢他的温度和动作，无关于灵魂或者其他。对他的喜欢像是催眠，如果没有灵感了，也就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