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科室出来，就看到坐在走廊上的她，看到一个下机的病友走过来时，赶紧从自己的包包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粗粗的，剥好了的竹笋。
"来，给你！给你！″
她突然站起来，又这样大声地说，拼命地把竹笋往别人手里塞，让那个路过的病友很尴尬。病友一边客气，一边拼命地摆手，逃之夭夭。
她只好又坐了下来，讷讷地把竹笋放进包包里。我仔细瞅了一下，竹笋很嫩，几乎都是竹尖尖。剥得也特别干净。透明的塑料袋，看上去也非常地干净。
她有点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没有接受她的礼物？她是真心想把这两根竹笋送出去的，怎么就送不出去呢？
"你可要啊？这竹笋很嫩，烧肉真好吃。"
她一偏头看见了我，混浊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希望。头上乱糟糟的短发，好像永远梳不通一样，总有那么几撮毛，随着她的脑袋转动，左右飘摇不定。
"我不会烧饭，您留着自己吃吧！″
"自己家里的！好吃！"她又大声地强调了一遍。
我对她笑笑，远远地看着她，一时也觉得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马上就要上机透析了，她似乎很想把这两根竹笋送出去，但她又不知道怎么去客套，只是凭着自己的一颗善心，直来直去。她想对别人好，这两个竹笋可能是她认为她能拿出手的最大善意。最终，她还是拎着装着竹笋的包包去上机了。
一个冬天她都是穿着睡衣来去的。春天走到现在，她还穿着厚棉裤。脚上一双厚厚的雪地鞋，是她买个孩子穿，被孩子嫌弃了，才会在雨天穿着来去。她的脚放在鞋子里似乎小了一点，笨重的身体，像小鸭子走路一般。每挪动一步，就听到"踢踏""踢踏"的声音。鞋子实在是大了。
她一直也想在病友跟前能说上话。别人问她啥，她都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回答。从来都没有过二心，更没有看到过她的小心眼。
那天她去测血糖，是到社区的一个服务站测。不知道为什么，工作人员要她交费十元。她一拍大腿对我说:"今天我幸亏带了二十块钱，不然人家问我要，我都没带，多难为情呀！"
还有10块钱是她来透析时的往返路费。我真想跟她说，下次测血糖前，要先问问要不要收费？社区有定时免费为居民测血糖的。她像个透明人一样，别人说啥就是啥。从来没有过一点点伤害别人之意。
也生怕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每次她透析的那一天，她都会早早地搭车过来。吃过早中饭后，早早地把自己的体重称好，然后就在走廊的凳子上坐着，静静地等待着下一班透析。
如果要评"好病人模范"，我会是第一个给她投票的。她控制体重的能力并不强，但是，透析时，她就像个乖孩子一样。让你不忍去批评她。
她对世事没有洞达。她对你的好，就是好。
我在想，她那份没有送出去的竹笋，是大家都不忍心要吧！她是如此的简单，让别人都不敢把自己的精明显示出来。她又是如此的透明，像一面镜子，照着别人，世界在她面前都安静下来。
2023年4月4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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