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雪
昨夜构思踏雪还家,兴奋了,却勾起失眠。又早早的在四点多钟醒来,头昏沉沉的痛。心想,这可是坏了。这样的身体怎么能够穿行在白雪皑皑的苍莽野地中,真的会发生意外!
强迫躺到六点钟。又欲起身,窗外依旧迷蒙的天昏地暗,总觉得现在动身还有点早。事实上,已忘记昨夜睡不着时做的五点起床,五点半出发的不切实际的打算。
蜷缩到六点半钟,按捺不住腰酸腿疼的折磨,终究起来了。烧水泡面,切火腿肠,蒸鸡蛋,取出红豆面包和高钙奶。把提前准备的丰富早餐填鸭似的塞进喉咙里。怎么就像是未来三天我都走不出大雪地,再也吃不上一口饭了。叠被,洗脸,刷牙,收拾利落,准备出门,又匆匆钻进卫生间如厕,给刚刚的进食腾空一些地方,也减轻一些行程负担。
楼道内一片寂静。即使不是周末,这时间也还算早。到楼下,已经七点十五。天光大亮,有一丝“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的感觉。着眼处都是雪和冰,却挡不住路上的车车辆辆和捉虫的鸟儿们。整个镇,像我一样早早的就苏醒了,只是又比我勤快许多,睁开眼就在奔生活。
沿着富强大街北行,左转上团结西路,爬上河堤。长长的坡,车辆上下都是小心翼翼。踩上去,才发觉走过来的路面甚至比这里还要光滑。远行的信心立马暴涨,对自己充满信心,一扫这两公里热身的颓废无力。
穿过河堤,道路狭仄,两侧边沿的雪保持原状。路面上的车子突然间就开得快起来,多出几分危险。走走停停,两边的田野上一片洁白,河道里高高低低的都盖在这床大被下面。太阳从东方升起,河面上雾气团团,雾气与雪或融为一体,或高低错落,上下呼应,浅白深灰。拍了很多照片,都是难得的景象,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再没遇到。
穿过东马营镇中心,在还没有开门的超市门前右转上朝北的大路。这一段走的很孤寂,路上几乎没了机动车,更没有一个行人,唯一的一辆电动车也只是横穿过路,朝西边村里颤颤巍巍,慢慢悠悠的驶去。天气很冷,预报是零下十几度,好像说是自零八年还是一五年以来最冷的一天云云,反正是道听途说,姑妄信之。身上唯一裸露在外的两块脸蛋像冰块一样凉。把手揣进兜里,焐热一点就赶紧捂在脸上揉搓,千万不要冻伤,不然整个冬天都顶着两片小云彩在脸颊上,那可是羞死人的。
在向东马营中学左转弯的田间路口,直角弯两侧的沟里,都有拐弯不及而冲进沟里的车子痕迹。还不止一处,道道车痕,就是刚刚留下的,新鲜的就像这田地里的雪沫。在路口压的板硬的雪面上散落着破碎的塑料和玻璃。虽然前后都没有车影,我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通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也少在事故现场徘徊吧!
迅速越过这灾难重重的路口,在京雄高速的桥下略作踌躇,便改变路线,直接北转,走上奔向田宜屯的乡路。综合考量:就是为了安全。那条经过中学后一直向北的道路上车子会多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车速快了,有个刹车不灵便是灾祸。乡路也算平整,有不少车子碾压过,把松软的雪压的结结实实,却还没有成铁板一块,表面略显粗糙,感觉更容易抓脚。少有车辆,都是迎面从村里出来,刚上路,还是小心翼翼的在路中央试探前行。
大踏步前进。我的身上开始冒出热气,衣服的边边角角上挂满白霜,就好像我从夜半走到了现在。有三马车驶过,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有点人来疯,卯足几分冲劲,似有意向天下人昭告,我就是这么一个另类。
在国龙超市门前,道路分叉。面临选择,刹那犹豫之后,果断拐向更熟悉的郝庄村方向。这也意味着要步行更长的路。之所以成为选择,是因为潜意识中有了淡淡的疲意。手机软件已经提示过十公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在大王庄村的超市中买水。一番挑选,借机歇脚。红茶、绿茶、柠檬茶、果汁、可乐、七喜、矿泉水,上上下下,看个遍,摸摸这个,又放下。故作犹豫不决,心中想取又香又甜的冰咖啡饮料,却又想到里面不知道添加多少糖。现在自己应该补充的是盐分和水分,要那么多的糖干什么?只要一瓶普通矿泉水就足够,可是在这里磨蹭许久,不拿个功能饮料都对不起屋里的暖气。喝两口,润过喉咙后,才发现穿在身上的是一件超薄款羽绒服,而不是平常跑步套在外面的羽绒马甲,也就没有内兜可以揣水瓶。腋下夹个大水瓶子继续赶路。后悔应该选择小巧玲珑的冰咖啡,三口两口报销掉,免得累赘。
到S030这段路上实实在在的车多了,迎面而来的还好,从身后追上来的让人心惊肉跳。哪位大哥大姐稍稍走个神,跺脚刹车,打把方向盘就莫名其妙的把我送往极乐世界。在尽量靠边几次,鞋里灌了一些雪沫之后便放弃在松软路肩上行走的打算,硬气的捋着最外侧的胎痕笔直前行。
看手机上的导航,前方出现一段不通的路段。心里掂量是不是七三一的大水把大屯河闸处的小桥冲毁了。若是这样,那还真要绕路。我可是没有胆量在这种天气涉水过河。这里不是哈尔滨,没有三尺厚的冰。我只是旱鸭子一只。就算是水鸭子,我的老家也不在西伯利亚。可思考归思考,理智决策归理智决策,两三公里外开始思前想后的问题,来到十字路口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继续前进了。
走得久了,看得麻木了,这边人烟稠密了,雪也变得单薄了。单薄了的雪就像吃不饱饭的穷孩子,黑里透着黄,没有一点无边无际的雪的精气神。远远的看见河闸上黄色小楼的身姿,直直矗立,并没有荒废与颓倒的倾向。小小的桥儿下一沟黑褐色的水,上面有几块冰,却不见一抹雪,与洪水前的春夏季节里相比只是少了股子浓厚醇纯的淤臭。桥面很滑,有不少车辙。看到小桥安然无恙,心中石头落地,为自己少走两三公里冤枉路而庆幸。
再向前,路却断了。一侧的田地里顺向朝南倒伏着干枯的速生杨,像人为,却又不知谁能有这么大气力连根拔倒。路是洪水先掏空了泥土后才冲毁的。厚厚的混凝土路面断裂成几块,错落的叠落在坑底。断路两端都有车子掉头的印记,还有一处退进边沟里费力折腾的现场。这些车子大概没有我这样幸运了。
大屯小学亮黄小楼照耀在阳光下,恍惚中有到了布达拉宫的错觉。事实上,我也不清楚布达拉宫到底是什么颜色,什么模样。视觉冲击来的那么神奇,整个人像飞上天空。
在112国道边驻足五分钟,巴巴的望着一串一串的车子们爬的小心翼翼。没有看到公交车,也没有人招揽客座。我有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步行到火车站的计划。不就是八九公里吗?再走一个多小时也算不了什么。我这样想,便也这样做,继续前行。
又一次像往常一样,在最后关头算错关键数据。八九公里是我主动忽略零头一二公里后的约数。而前面我最快的行程也是六公里走了一小时三分多钟,那剩下的路必定是两个小时。只会多,不会少的。
路上来往车子越来越多,车距也越来越小,随便一个小事故,就会像扎蛤蟆一样连成串。太阳爬上力所能及的最高点。没有风的地方,后背暖烘烘的,像烤着小火炉。不停捯饬的两条腿有点沉重。找个干净空旷地方,踢踢屁股蛋,告诉自己再走二十公里也不会有问题。外国人就是矫情,从马拉松跑回来,那点距离还叫个事儿。趔趄两次后,更加注意脚下,不敢过多分心去看风景和热闹。看得多了,也委实没有可以入法眼的,只是这里的雪更脏了一些。
我把怀里揣了整个上午的一袋牛奶掏出来,补充能量。奶像外面的空气一样的凉。这次没有像那瓶水一样急于处理掉,而是叼在嘴上做个玩具,自娱自乐。心中反复升腾起要不要拦车蹭一程,早早结束这望不见终点的征程。尤其是听到二十一公里的恭喜声之后,觉得此时此地再搭车也心安理得了。在打车软件中设置目的地,不过十几元钱十来分钟的路程,真的没有再煎熬一个小时的必要了。而且身边车来车往,步行变得危险重重。
妥协与否,是个考验。脚底板郑重其事的广而告之,必须立即做出正确抉择。当时当地,想了什么已说不清楚。但余下的五公里,绝对是在纠结与疲惫中熬过来的,眼睛过滤掉身边的一切,绝望的盯着脚下。不要滑到,不要停下,不要放弃。穿过梁家营市场,兴隆大街怎么还不见踪影?最后三百米就在眼前,还需要穿过停车场前一片人迹罕至的辅路便到达目的地,只想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吼一声。
乘车。回家。一切归于正常之后,查看手机中拍下的图片,才发觉收入镜框中的和映入眼界中的景色不可同日而语。那色彩、光线、角度、动态、姿势、感觉、味道,绝不是几张照片能够体感到的。
踏雪,一个小小的目标实现了。有点傻傻的坚持了无甚趣味的后半程。可若中途放弃了,却又不会感到遗憾吗?
很多很多事物,没有两全的完美。
2023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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