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先生放出手段来:把陈良栋的舅父敷衍得风雨不透,同时匀出一只眼睛来看陈良栋,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里又带住了他太太,唯恐姚太太没见过大阵仗,有失仪的地方。
社交场上再遇到八面玲珑上下敷衍的人,就总能想到这一段。“匀出一只眼睛来看陈良栋,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其实和“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是一种修辞手法:互文。
心心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脸来。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红到鬓角里去。乌浓的笑眼,笑花溅到眼睛底下,凝成一个小酒涡。
三个女儿三种样貌,三个女儿亮相的三段文字让人对张爱玲的高超笔力有了更深一层体会。
这一篇中,大女儿女婿之间的互动是直接、正面写,包括席间和三轮车上两个场景。二女儿女婿之间是侧面写,两人在房间里有些亲密举止,姚先生在外听到了着急。不过,虽侧面写,事件还是当下发生的,属于进行时态。而三女儿女婿之间就索性就变成事后的转述,过去时态了。相亲局都在写姚先生,心心与程某在席间如何互动完全没写,是通过事后女儿跟父母的谈话透露出来的。这篇小说的三个并列部分,不仅于人物的容貌、性格和婚恋历程这些浅表的层面绝不重复,在普通读者不大关注到的叙事层面,也是花样繁多。小说家的匠心令人惊叹。姚先生酒席上的那一段,也是张爱玲写小说时的状态吧!
心心成天病奄奄的,脸色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却赶在她头里,先病倒了。
写完了心心相亲的事,如何转场到小说的高潮,即大女儿在姚先生病中回家哭诉这一场呢?张爱玲的连接是巧妙的:既然姚先生要生病,那么先写心心(因相思而)“病奄奄”的,于是很顺就转过来了。初写小说的人往往只会用“几天后”“过了一阵子”这种时间标识语来转场,用多了显得创意匮乏。
烫鬈的头发,多天没有梳过,蟠结在头上,像破草席子似的。敞着衣领,大襟上钮扣也没有扣严,上面胡乱罩了一件红色绒线衫,双手捧着脸,哭道:
又是一个动作描写。没有这一句“双手捧着脸”,画面感就会弱很多。
姚太太肚子又大了起来,想必又是一个女孩子。亲戚们都说:“来得好!姚先生明年五十大庆,正好凑一个八仙上寿!”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他想他活不长了。
结尾又是在呼应开头。开头也是亲友们的打趣。这样就有了明确的收拢感,完结感。提高了小说的“完整度”。形式上是在呼应,但内容则呈现反差:姚先生心态天差地别了。以前人家揶揄,说女儿不值钱是瓦,他还很自信地说自家女儿们是琉璃瓦。现在人家奉承八仙上寿,他却完全没了心气,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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