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底的桑麻（一）

文／竹影飘摇

岁月河底的桑麻（一）

2019年1月7日 星期一 晴

近日听《诗经》诵读，有许多植物像精灵一样，在一首首小诗雅致的韵律间轻舞翩跹，荇菜、莼菜、萎蒿、茯苓、木槿、桃……这哪里是简单的一蔬一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色愈浓兮、香亦清兮，简直迷得人要丢了魂魄。

记起从前看过一句话：不读《诗经》，不知万物有灵。

越来越懂得土地的好，越来越爱土地上生长的万物，特别是那些我从小便识得、参与我生活、陪伴我成长的植物，如今它们像故交，或仍自由栖居于故乡的原野，或如我一样，故乡已成了它们回不去的远方。

1 苣荬菜

四十年前的东北，天冷得透彻，现在的冬天与那时比简直不叫冬天。植物早在秋天就已经偃旗息鼓，枯死的枯死，冬眠的冬眠，放眼望去一丝绿色都不见。那时的农村还不知道蔬菜大棚是何物，一冬天吃什么呢？贮存在土窖里的萝卜、白菜、土豆，盐渍在大缸里的酸菜、芥菜缨子、芥菜头。

冬天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冻僵的原野刚刚被地下涌动的春潮和地面浩荡的春风温暖融化，苣荬菜嫩芽便迫不及待地钻出地面，全然不顾草也才露出几棵，野蒿还不见一株。先露头的是暗红色的小叶荚，嫩绿色不甘落后地扯着暗红色的衣襟，也就两三个叶片，懵懵懂懂地拘谨着，向刚见世面的小婴儿，水水灵灵的招人爱。剜菜小刀伸进菜芽下面的土里几公分，握刀的手腕向内一挑，嫩白嫩白冒着乳黄色浆汁的菜根就从土里出来了。小苣荬菜被轻放进小筐儿的底部，恐被大风吹跑了。

这样的小苣荬菜要有耐心剜，一家人打一次牙祭怎么也得一盘子吧？还不能放开了吃，所以得搭上小半天的功夫。新剜回的菜得浸在冷水里泡上个把小时，去去苦味儿和涩味儿。开饭了，从酱缸里舀一碟子家酿的豆瓣酱，沐浴后支楞着叶片的苣荬菜肯定要摆在桌子中央，周围那两盘儿土豆炖白菜、芥菜丝泡酱油一下子就失了宠，很少有筷子光顾了。哪怕就是一碗高粱米粥，就着苣荬菜蘸酱，吃起来那也是一个香，透着淡淡苦涩味道的香，清爽、洁净，最细微的味蕾都会被它打动。

春渐深，原野里热闹起来，刺儿菜、打碗花、灰菜……争先恐后地涌出地面。苣荬菜的长势已形成气候，成群结队的东一片，西一片，人们在劳动休息的片刻就能顺手剜上半筐。在五月末之前，苣荬菜在餐桌上一直倍受恩宠。

夏天来了，房前屋后菜园里的菜陆续进了厨房，田里的庄稼联手长成青纱帐。苣荬菜的叶片老了，有的甚至长得高高挑挑还开出淡黄色的花来，人们把它们剜回家，却不再让它们上餐桌，而是用菜刀直接剁碎与苞米面等饲料和在一起，喂给鸡鸭鹅了。苣荬菜倒是不计较这种身价跳崖似地下跌，第二年春天又早早地从土里钻出来，与豆瓣酱付一场 唇齿相依的约会，任人们大快朵颐。

2 草蘑菇

看名字便知，我们这里的蘑菇不高贵。

一方水土不只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草木。老家是黄色的沙土地，不肥沃，树木以杨、柳居多，草多是丛生的毛毛草，也叫狗尾巴草。我小时候，每年的八九月份，在草与树都密集的地方，雨后会采到草蘑菇。

草蘑菇土黄色的盖子，不厚实，易碎。柄是暗褐色，越长越纤细，摇摇晃晃，短一点儿的稍显粗壮。菌类喜阴不喜阳，喜湿不喜干，经年的落叶枯草沉入泥土，蝼蚁嚼之，腐殖蚀之，雨露润之，大地是孕育万物的温床，草蘑菇出世了。南方雨后出春笋，老家雨后出蘑菇。

蘑菇过的是夜生活，人们晚上开始睡觉时林子里的草地上还静悄悄的，可第二天无论起得多早，总能看见蘑菇已经鲜亮亮地顶着小帽子站在地面上了，懒惰一点儿的也已经把头上的土拱出几条裂纹，手指一碰，土滚落一边，蘑菇的笑脸儿立刻显现。采蘑菇要趁早，一是越早蘑菇越多人越少，二是太阳还没出来，露水还没落，蘑菇从头到脚都是新鲜挺阔的，仿佛它们的美好时代只一个清晨的时间。蘑菇都是成群连片出现，母亲管那种地方叫蘑菇圈。

草蘑菇采回来首先把根部去掉，然后摆在盖帘儿或者外面窗台上晒，很少吃夏季的鲜蘑菇，怕中毒。我只吃过春季的土蘑菇，热水焯一下，加泡发的黄豆一起做成蘑菇酱，那鲜香是干蘑菇没法儿比的。太阳好的情况下晒上两三天，蘑菇差不多就干透了，储藏起来不会捂出绿毛儿来，捂了的蘑菇只有扔掉。要知道，一柳条筐的鲜蘑菇晒干了也就够两只手捧在手心里，扔了可真是心疼。

冬天或者开春时家里来客人，没什么像样的菜，草蘑菇便登堂入室。客人还没到就先得把干蘑菇用凉水泡上，眼见它由黑瘦黑瘦的干吧老头儿被水滋润得面容舒展、四肢活泛，俨然神气十足的小伙子，便开始洗蘑菇。洗蘑菇可是大工程，老家的黄沙土无孔不入，深深藏在蘑菇那些密密麻麻的褶皱里。洗蘑菇的水头两遍是黑色，水底一层黄沙。再洗，水变成深褐色、淡褐色、浅黄色……水底的沙子由厚变薄，直至整盆水清澈见底无一粒沙子，蘑菇才可以入锅烹饪。

草蘑菇可以直接炒肉丝，或者炖鸡，没鸡没肉就炖白菜土豆。客人夹一口放进嘴里都会说：“这蘑菇自己家采的吧？味道好！”

最难忘的是采蘑菇的过程。雨后的林子空气清新，草地上湿露露的，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还有小鸟不时从树丛间扑棱棱飞起。小伙伴们三五成群，一人手里挎着只篮子，两眼紧盯着地面，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较着劲儿的，要比谁采的蘑菇多，谁采的蘑菇大。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还经常在梦里钻树林，采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