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吹得人脸生疼。李老头搓着手，蹲在那片荒地边上，眯着眼已经端详了小半个时辰。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开春就在这儿起垄，东头种一畦韭菜，西头栽几行番茄，北墙根背阴，正好点几窝丝瓜。柱子上个月拍着胸脯说：“李叔，这地闲着也是闲着，您是老把势，随便种！”李老头心里那簇火苗，噌就旺了。
他连夜里都梦见自己拎着水桶，在齐腰高的茄子架间穿梭。可梦还没做完，正月十五的元宵还没下肚，一张征地的告示就贴在了电线杆上。白纸黑字，印着鲜红的公章。李老头站在告示前，背佝偻下去，手里攥着刚买的菜籽，塑料袋窸窣地响，像在替他叹气。
就在他觉得浑身劲儿没处使，心里空落落像丢了一季收成的时候，老张头找上了门。老张头住隔壁楼，顶楼。“老李，我那儿有个‘空中地界’，你敢不敢上去瞧瞧？”老张头挤挤眼。李老头将信将疑跟着上了天台，门一推开，眼前豁然开朗。平整的水泥地上，零星摆着几个旧泡沫箱，里头蔫着几棵过冬的葱。风很大，但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了满台。
“这……能行？”李老头眼睛亮了，又有点迟疑。
“怎么不行？底下是咱自家楼板，上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光。就是这‘地’有点陡，在十八楼顶上。”老张头嘿嘿笑，“我一个人拾掇不过来，你可是有名的庄稼把势，咱俩搭伙？”
绝处逢生，不过如此。李老头那股熄了的火，轰一下又燃了起来，比先前更旺。两个老头说干就干。不占地，不触地的“空中菜园”悄悄动了工。他们搬来轻便的长条种植箱，从郊区拉来一袋袋发酵好的营养土，李老头按着多年经验配比，掺了草木灰和细沙。排水孔、隔热层，搞得像模像样。
春天还没站稳脚跟，他们的菜园已初具规模。生菜、小油菜绿油油地排成方块队；番茄苗和黄瓜苗搭上了精巧的竹架子；泡沫箱里，香葱、香菜、紫苏挤挤挨挨，散发着蓬勃的生气。每天清晨，李老头坐电梯直上“十八楼农田”，浇水、间苗、捉虫，忙得满头汗，心里却无比踏实。老张头负责“外交”，收成了，总把最水灵的蔬菜分成小捆，送给同楼相熟的邻居。那段时间，楼道里常飘着清新的泥土味和蔬菜香，邻居们笑称这是“共享菜园”，吃了都说甜。
事情起初顺利得像六月里熟透的番茄，红彤彤地挂满架。可渐渐地，有些别样的声音，像菜叶底下看不见的虫，慢慢蛀食着这份宁静。
先是有人说，顶楼老是有人上去，脚步声咚咚响，影响休息。接着，有人担心浇花种菜渗水，坏了楼顶防水。风声越来越紧，终于有一天，物业的王经理带着两个人，敲开了李老头家的门，表情是为难的客气。
“李师傅，知道您和老张师傅种得好，也是一片热心。但……有住户正式投诉了。”王经理递过来几张打印纸，投诉理由列了好几条：占用公共区域，存在安全隐患，可能造成漏水，浇水施肥招引蚊虫。“我们也很为难，按照规定，楼顶平台是消防通道和公共空间，不能私自圈占使用……”
李老头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觉得比一袋水泥还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每天清扫得多干净，想说他们做了防水垫层，想说那点清水根本不可能渗下去。可他看着王经理公事公办的眼神，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窗外，十八楼顶的那片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光，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老张头正被几个老邻居围着。“老张，那菜我孙子可爱吃了，真不让种了？”“投诉的谁啊？是不是楼下那家新搬来的年轻夫妻？听说嫌土腥气。”七嘴八舌，有惋惜，有不平。
王经理临走前，缓和了语气：“二位师傅，也别太上火。这事……我们物业也得按章办事。要不，你们看看，能不能自己先处理一下？我们也先压一压，再想想办法。”
门关上了。李老头慢慢走到阳台，仰头望着楼顶的方向。夕阳正给那栋楼的白色外墙镀上金边。他的“地”又没了，这次，是悬在空中的。
夜风起来，有点凉。他不知道的是，在物业办公室，王经理正对着电脑上一份《关于试点共建“屋顶绿化角”的初步设想》挠头。而业主微信群里，关于“该不该保留那片小菜园”的讨论，正悄悄分成两派，一条条信息，无声地跳动上升着。
李老头只知道，明天一早，他大概还是会习惯性地按下电梯里那个“18”。哪怕只是去看看，那些离天更近的菜苗，今晚睡得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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