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如果有耳朵,它一定早就结茧子了;如果有鼻子,它一定会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打喷嚏,因为即使是梦中,也有孩子会念叨着暑假的。外婆告诉我,如果一个人老是打喷嚏,那是说明有人想念他了。寒假还没结束,从外婆家离开时她就已经跟我们预约了暑假,“放暑假了就上来住!”于是才开学我们就开始向往暑假了。
外婆家海拔比我们家要高个几百米,这当然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所以夏天特别凉快,晚上还要盖一层薄被。读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一放暑假,妈妈就会催着我们说,“快点做作业,作业做完了就去外婆家!”妈妈向来是说话算话的,作业做完她便送我们去,有时是把我们留在那里住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和我们一起住,也有的时候是小姨下来接我们去住。那时候真感觉自己是尊贵的燕子,外婆把窝都做好了,单等我们飞回去一般。
外婆家是典型的乡村木屋,竹林环抱。屋后是宽阔的菜园,每到暑假,竹林一片翠绿,菜园里一片翠绿。天下的外婆似乎都是侍弄土地的好手,菜园里黄瓜趴在瓜叶中又白又嫩,玉米杆长得像卫兵英姿飒爽,棒子上的胡须在风中儒雅飘拂。外婆计算好了时间,种的玉米正好在暑假成熟,黄瓜呢田边地头都会种上几颗,好让我们“巡山”时伸手便可摘到。在孩子心中,外婆都像是会变出各种吃食的魔术师,又像是胸怀最宽大的慈善家,当然还是逃避学习的天堂。
夏天在太阳最毒的那几天,外婆就会晒马铃薯片。先要把马铃薯削皮、切片、用开水汆,然后再暴晒,晒干后可油炸可炖肉,金黄金黄的又是我们的美味了。每次晒马铃薯片的时候,我们都会把它看成节日中的节日。
头一天晚上就要做准备工作了,削皮的削皮、切的切、烧开水的烧开水,大家在一起分工合作,边干活边开玩笑。汆好的马铃薯会用冷水漂在大盆里,等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铺在竹簟上晾晒。这样的工作和平时天天去山上地里干活不同,大家都在一起,总有一种特别的轻松愉快。有时竹簟不够用,就要把堂屋的大木门取下来,搁在长条凳上,把湿漉漉的马铃薯片铺在上面。等大太阳晒了一天,马铃薯片就会晒得干干的蜷缩起来。太阳还未下山,我们就开始收马铃薯片,头天晚上切的一担马铃薯到第二天晒干可能还没有一篓,但这并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我们会央求外婆迟一点收竹簟和门板,这样我们就可以赤脚在上面玩了。我们把门板的一边搁条凳上,一边搁地上,那就是我们的滑梯。月亮升起来了,山风吹过对面山凹的松林再吹过屋角的竹林再吹到我们身上,沙沙沙、沙沙沙,带着山林中特有的气息。
外公是个有文化的人,颇有一些藏书。大概三年级时,闲着无聊,翻到了他订的《收获》,里面有篇文章《吃什么都是香的》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是一个小女孩写她奶奶的故事,我至今还记得那幅插图,小女 孩舔完了碗,伸出长长的舌头做鬼脸。我还看到了一本文学类鉴赏辞典,第一次知道了王熙凤的出场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哪晓得多少年过去了,我在课堂上讲的依然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近特别疯狂地想念外婆。她的爱人、不计较让我一直都用一种单纯而温暖的目光去看世界,我看到的也是爱和温暖。现在外婆躺在了屋后的菜园子里,老屋日见衰朽,在不久的将来终会坍塌,不过它最为繁盛的季节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无论时事如何变迁,记忆都不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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