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

我在翻相册，翻到了小姑，相册里的小姑当时十七八岁，两条辫子又粗又长，两朵红霞扑在脸上，粉面含春，一双大眼睛波光粼粼，小姑青春四溢。虽比不上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但也艳若挑李。

只是小姑虽有一身彩色的蝶衣，生活并未赋予她彩色的美丽，小姑命运多舛，好象专门来承受磨难，一生都在寻找延续香火，无奈精血流尽也未如愿，只好草草了了。

是驴是马，不停奔波，奔波到不能奔波时，人们会卸磨杀驴，我小姑的命运，几乎与驴马无尽奔波无异。她的幸福的小日子，应该是在奶奶家还未出阁的小日子。

我奶奶家开了一个小油坊，奶奶有三个孩子，小姑最小。奶奶家的日子在当地农村算是上等人家。小姑的美貌在十里八乡传扬，小姑每长一岁，都有不少人惦记，在小姑快满十八岁时，奶奶说小姑，你该出嫁了。邻村范家，田地颇多，是那个村里的富户，他们已差人说过好多回了，我都以你还小为由拒绝了，现在你十八了，我也不能再拒绝了，你就嫁过去，我看这家人不错。他们家只有一个儿子，三代单传，老范想抱孙子，想了好多年了。

小姑的那个时代，基本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小姑也就同意了，小姑出嫁时十八岁。

范家的儿子叫范斌，比小姑大五岁，他喜欢小姑，两个人颇有些卿卿我我的。可是范家老爹一见小姑生了一个女儿，将手中的长烟袋锅子在地上碰地咚咚响，他叹着气道，范家的香火，欠旺，咋不生个带把的。

范家老太太也一脸不高兴，她道，他爹，这头胎生女儿，二胎准生儿子，咱媳妇年轻，让她多生就得了。老范双手背到身后，斜了老太太一眼，闷声抽了几口旱烟。

小姑沒想到范家那么在乎儿子，看到范家父母脸上的铁青色，她觉得她欠了他们几辈子的债似的。那时的农村，重男轻女风俗尤盛，谁家如果没生出儿子，谁家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撇嘴嫌弃，那种风气令生不出儿子的家人抬不起头。

范村里，范斌的父亲尤其信奉这个，他觉得范斌媳妇如果生不出儿子，是这个媳妇的肚子不争气，她是个无用的媳妇。

于是，小姑就继续生，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范家父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有一天，范斌的父亲将最小的孙女举过头顶，恶狠狠地对范斌说，你信不信，我可以一下甩死她。她这个女人生不出儿子，别的女人可以，范斌，我和你妈忍了好久了，她不争气，你跟她离，我们家不能没有香火。

范斌很为难，他不想离，但他是个唯唯诺诺的人，他爸爸脸一沉，他便同意离婚了。

小姑被离婚后，回到了奶奶家。那时的农村，根本没有什么人离婚，小姑是第一个，所以人们在小姑背后指指戳戳的，说些难听的话，小姑经常不敢出门。

小姑低沉了好久，终于在两个月后，独自一人搭上班车去南方了，她去了广州。她听别人讲广州遍地是黄金，外地人可以到那里去淘金。

小姑去广州没有多久给奶奶来了信，说她在广州嫁人了，生活稳定，让奶奶放心，奶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写信告诉小姑，让她在那边好好生活。

我们都以为小姑过上了好日子，实际上，小姑的这个丈夫有些变态，他只要有情绪就会打小姑，小姑的鼻子还被他打歪过，小姑又生了两个女儿，小姑实在忍不了了，小姑就偷偷地回来了。

小姑回来后，哭着说了那边的一切，奶奶心疼地一把抱住小姑。爸爸和大伯准备过去教训教训那个人，那个人却找上门来了。他要小姑跟他回去，小姑说什么也不跟他走了。爸爸和大伯见小姑主意一定，对那个人毫不客气，暴揍了一顿，那个人走了。

小姑当时也才二十六七岁，还是若花般美丽的年纪。邻村有个老实的庄稼人托人来向小姑提亲，说不计较她的过去，就想与小姑一起生活，奶奶一听，巴不得让小姑同意，这样，小姑就又走了一家。

小姑走的这一家，人非常厚道，没有非要生个男丁的想法，但小姑却执念生根了，她觉得她颠沛流离的根源就是因为没能生出儿子，她非要生出个儿子让别人看看。

小姑在这个家里头胎也是女儿，小姑就犟上了，再生，不信生不出儿子来，这个姑父就由着她，她想生就生，小姑就一连生了六个女儿。后来，小姑已高龄，在怀就有危险了，四十八岁那一年，小姑宫内大出血，没过几天，小姑脸色乌青，小姑就断气了。

香火的执念，戕害了无数无辜的女性，小姑就是生活在这条深沟里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