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鸿（四）

鸿渐于磐（四）

电话那头，李轻鸿像是陷入了亘古沉默，少年的声音，少年的容颜，都是“六月的天，娃娃的脸”，叫她老师，会给她打电话的男孩子就那么几个，她真的听不出是哪一个，但叫完她老师，比她还“亘古沉默”的，就只能是李磐了。

“磐娃？” 李轻鸿突然咯咯笑起来，“对不起啊，磐娃，我太开心了，吓着你了吧？”

她口中说着抱歉的话，笑得却更加放肆。用李轻鸿自己的话说，就是“自笑奔驰如野鹿，本无拘束似轻鸿”，李磐不觉也默默笑起来。一只红嘴蓝鹊似是听到他们的笑，从槐梢飞来窥人，在他手边的槐枝上一跳一掷，又飞出槐林无处寻了。

李轻鸿问：“六爷还好吧？你还好吧？我听李舲说去年你就辍学了，现在跟着六爷在厂里做事，终于不用念书了，你是不是特别开心？……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八号就回去了，到时候我想去看看六爷，也想去看看你……”

“我……”李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样貌浑实粗犷，性情愚顽而坚执，便是对着最亲近的人，也是缄默的。李轻鸿静静地等着他。很久，他才说道：“我爷爷，他去你家提亲了……”

“提亲啊，”李轻鸿不以为意，“所以你才给我打电话吗？挺好的啊，要不你是不是就不给我打电话了？六爷说的那人是谁啊，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他啊？”

“不是……”李磐决然地说，“是我。我让爷爷去你家提亲。”

“你？”李轻鸿想问，“你让爷爷给谁提亲？你才十七岁，你知道好人赖人？”但电光石火间她就明白过来，是李磐，他让爷爷给自己提亲。她很意外，又似乎没那么意外。三年前的那个顽童，对上他的“教字先生”，眼中似有日月星辰，现在顽童向他的“教字先生”提亲了，这样也行？

“磐娃，不行啊。”李轻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村里的老人了，已经不打算说亲了。你，你有点吓着我了，我再好好想想……”

“磐娃，不行啊。”李轻鸿沉思片刻，“你还不到十八岁，我五岁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我觉得这样有点欺负你了，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家是个无底洞，我也有自己的志向与规划，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再好好想想吧！等到十八岁，如果你的想法还没变，再去我家提亲吧。”

电话这头的李磐不知为何，心里像是烧着一膛火，没有办法再熄灭。“我的想法不会变！” 他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很是决绝，“一辈子都不会变！”

说完，任李轻鸿在他耳边喊他“磐娃”“磐娃”，他都像是用尽了十七年的勇敢，一时半刻再也没法回应她了。

李轻鸿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被天使吻了，被命运祝福了。跟李磐定亲，那真是太好了。李轻鸿心里对着虚空说，“磐娃，谢谢你啊。”

---

注：“自笑奔驰如野鹿，本无拘束似轻鸿”，取自“自笑奔驰如野马，本无拘束似沙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