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又至,满街是欢聚的人影和喧声笑语;我独自坐在窗前,念及父亲已归入黄土三十年,竟如隔世。
父亲生于甘肃平凉灵台西屯乡,长于斯,也埋骨于斯。我小学的光阴,便是在他任教的木村小学里流走的。他既为老师,又是我的班主任。小学五年级时,赶上由原冬季入学招生改为秋季招生,他携我去参加学区数学竞赛,我竟得了第一。归家路上,春风拂过地畔的野花,他不多言,只偶尔侧首望我一眼,目光温厚如土地。
后来他调往爱子村小学。记忆中最鲜亮的日子,是“四人帮”粉碎后乡里闹秧歌。父亲领头,哨音尖利地划破北风,小旗翻飞如燕。队伍中最显眼的是他亲手糊的四人帮头像巨型纸模,在黄尘滚滚中踉跄晃动,逼真得使人心惊。我随人群追着看,父亲挺直的背影在喧腾队伍前端——那哨声裹着乡土的粗粝,至今犹在耳畔,那是他难得于辛劳中浮起的片刻神采。
我上高中时,父亲调至中台镇坷台小学任校长。家与学校之间横亘着山岭,山路如曲折的愁肠。他每周末必骑车回来操持农活,山路险陡,自行车常常成了负重的拐杖。记得收到大学录取通知那天,我进山寻他。他正在给学生们上课,听罢消息,皱纹里漾出笑意,转身便往村里小卖部去。回来时手里托着一瓶桔子罐头和一袋饼干——那瓶罐头的玻璃在夕照下晃得耀眼,甜意未启封已渗入心间。
大三寒假我留校备考,年关将近,父亲竟寻至学校。他携来家中年货:油饼、油果子、蒸鸡肉、肉臊子,鼓鼓囊囊堆满书桌。宿舍暖气灼热,他咳了一夜,沉重喘息在静室里显得分外清晰,却说只是暖气太燥,睡不安稳。天明离去,背影消融于晨雾弥漫的校道。当时只道是寻常小别,谁知那咳嗽声竟成他生命最后的余响,沉潜于肺腑的病根早已悄然蔓延。
后来他调进县城东关小学,本可乘班车往返,却仍固执地骑车。三十里路途,其中县坡那十里上坡最是熬人,每每推车到家,衣背尽湿,气喘如破旧风箱。有一次见他进门,湿衣紧贴脊背,山风与汗水浸透的轮廓,竟如负重前行的石碑。
89年,即将毕业的我和当时所有学生一样参与了那场风波,从兰州街头的演讲到最后去北京,在北京待了近一个月后,考虑毕业考试及分配在即,欲乘火车返回兰州,火车上全是学生,在路上走走停停,走了两天才到宝鸡。我突然萌生了回家的念头,就下了火车,在火车站的电视上看到了北京的新闻。我在火车站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张报纸睡到天亮,坐班车回到县城。见到父亲的第一面就是想哭,他没有责备我的幼稚荒唐,而是给我买来了炒面和油饼,塞给我钱让我去理发洗澡。我在理发店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满脸胡须,长发披肩,象个野人。因为形势难估,父亲不让我返校,劝我静静待在家里,全当没上大学,“分配的事别着急,家里有地,饿不着”。我最后偷偷地不辞而别,让他担心。那时候通信不便,我接连收到父亲来信,大意是不行就回来。还几次电话打到系上让老师转接,那时其他同学已经离校,我因为跑分配的事老在校外也没接到。父亲到平凉找到我的大学同学(已在平凉二中上班),打听我的情况,让给我带话。直到工作单位落实了我去学校办手续,还收到了父亲发的两份电报。
为照顾家中薄田,他最后又请调至什字镇梁家嘴小学任校长。学校规模颇大,他依然骑车往返于十五里外的家。车轮碾过多少晨昏,如今已无从计算;那车辙深深,却分明刻在我心上,载着岁月风尘,亦载着他从未卸下的责任。
父亲的手是极巧的。讲台之外,这双手春种秋收,曾远赴陕西做麦客,冬日进南山砍柴,暑假则夯土筑墙。大到房子,小至桌椅农具,甚至我们儿时的木轮车、木刀枪,皆自他手中诞生。元宵节前,他糊的灯笼形态各异,点亮我们贫寒岁月里温暖的梦。农闲炕头,他讲述的历史故事如星火,悄然引燃了我对知识最初的渴念。他这双能造屋宇亦能执粉笔的手,托举着我们兄弟姐妹一一考入大学,自己却如燃尽的烛芯,倒在了苦瘠的土地上——未及享一日清福,肺心病便带走了他。生命之重,竟化作我们心上永久的缺憾与虚空。
今夕灯下,我望着窗外万家灯火,恍然觉得父亲仍在山道上推车而行,沉重的呼吸应和着自行车的低吟。那蜿蜒的山路,何尝不是他一生行迹的注解?他毕生辛劳,以脊梁作桥,渡我们至彼岸,自己却终被滔滔光阴吞没。
倘真有天堂,愿那里无病无痛,山路平坦,父亲终得卸下肩上重担,安然漫步于和风之中;若真有来生,我仍愿寻他作父,在尘世山道的起点重遇,再续此生未酬的恩情——那时我必早早懂事,换我推车,伴他走过世间所有崎岖长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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