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外婆查出了癌症,晚期。
外婆已经71岁了,但是一直身体硬朗,她平时一直勤勤恳恳地打理自己的小菜园子、在门口的院子里圈出一块空地养一些鸡鸭,为的是过年过节时儿孙回家能吃上有机的蔬菜和天然的家鸡家鸭。她那一辈的人们,大都是记挂着后辈,心心念念,毫无保留。
一阵突然的流感卷席了附近的乡镇,外婆猝不及防,先是发烧,一周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下了。送进县医院,半月治疗,无果。本市医院,乳腺癌,晚期。辗转广州各大医院,医生们都无奈地摇摇头,表示束手无策……突如其来的灾难性的疾病,就这样剥夺了全家人的希望。
必须瞒住外婆,我心里叫喊着,第一次冲进大人们讨论的大厅,在众长辈面前坚定地提出自己的主张——必须瞒住外婆,求您们……让我……让我带外婆去旅行吧,四处走走吧,老人家活了一辈子,就没出过县城。我想她应该在剩下的时光里,留下些不一样的并且美好的回忆。求求您们,不要让她在医院里辛苦地化疗,忍受那些药物对她一次又一次的摧残,我不敢想象外婆像那些化疗的人掉光头发的样子,我不能接受一直笑语盈盈的外婆因放疗的折磨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我的外婆一直是慈祥的喜欢笑的一直乐观的老人,她不应该在苦闷中紧锁着眉头终了余年。
18岁的我——外婆最亲最疼爱的外孙,在几次三番的努力下终于说服了妈妈和舅舅们,在外婆情况好一些的时候,我联络长辈们欢欢喜喜地接外婆出了院,然后我便与亲爱的外婆踏上了游览祖国的锦绣山河的征途。外婆最喜欢的花是油菜花,于是第一站是离家乡最近的婺源——婺源有很多油菜花田。外婆喜欢种油菜花,她说油菜花象征着春天、向上、丰收,而这些都是她最喜欢的东西。我牵着外婆的手,望着漫山遍野金黄的油菜花,加上白墙黛瓦,外婆在眼前图景前露出了惊喜又讶异的神情,突然又开怀地笑,时而笑得像个孩子,时而像个羞涩的少女。她缓缓提起她十几岁时喜欢的少年,他送给她的油菜花,他送给她的绣花鞋,不过那个少年参军后音讯全无。再后来她就被父母安排嫁给了我外公。原来外婆也曾有青涩的回忆,美好的期待,懵懂的爱情,就算几十年后回忆起零星的片段,外婆心里还是会感觉甜甜的,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外婆,您困了,诺,就靠着您外孙好好睡,外孙长大啦,肩膀够厚实给您靠着。”七十几岁的外婆像个七岁的孩子似的乖乖睡着了,瘦瘦小小的脸蛋上爬满了温柔的皱纹,不高不塌的小鼻子,细细的眉毛,小小的嘴巴,一半黑一半白的发丝扎成一束置于脑后,看着她睡得安详的面容,我心里涌出一股欣慰的感觉。但是眼看着时光一分一秒地过去,前方是茫茫的未知,我难以接受外婆可能突然就不在了,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紧紧地揪成一团。我带外婆去各种纪念馆,参观各种博物馆,跟外婆吃麦芽糖,牵着外婆走过山山水水、形形色色的古镇,与外婆晒太阳……
列车到站,这是唯一一个外婆自己规划的目的地——广东一个偏僻的小镇。”我小时候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因为是丫头,七八岁的时候被我的亲生爸妈卖到江西地主家当童养媳,结果主家的男孩子死了,再后来我就嫁给了你外公。也不知道我的亲生兄弟姐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我的记忆力很好的,我记得这个地方,虽然这个地方变化很大,但是这个地方我死都不会忘记。我这些天经常梦见这儿。”
“孙孙,我们回去吧,外婆玩得很开心,外婆也有点累了。我想回家。回家看看我的小菜园子,回家看看我的孩子们。”
后来,回到家不久,外婆说她浑身都好疼啊,不过她只说过一次。原来外婆一路都在坚强地忍受着疼痛,她只是不说,一如她生命前几十年一样地忍耐,坚强乐观地活着。我没有考虑到,对于一个孱弱的老人来说,病情的恶化、疼痛的折磨、列车的颠簸、旅途的艰辛都是巨大的挑战。
几天后,外婆在一个夜晚平平静静地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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