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场虚惊
上个月初,听说顽固的老爸终于去医院做检查了,虽然结果还没出来,还是小小欣慰了一番。他身体时不时会出些小毛病,催他去做检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专程回家,准备陪他去做检查,他也是找各种借口不肯去。最后我也没辙了,只是一想到这事就来气。顽固的人做事没商没量,一意孤行。在多次睡觉时,因腿抽搐惊醒之后,连挂号都不懂的人终于决定去医院了。偷偷地去,灰溜溜地回来。又问了朋友,两个人都不太了解,大概还遇上医托,花了不少冤枉钱。我给他打电话问结果,他说做了核磁共振,没大碍。但血液检查的结果还没出,他想着太贵了,检查个血,还不知道要算多少钱,不验了。但人家说送出去了,没得取消了,才只好接受。
我倒是窃喜他没能撤销,难得肯去检查。
17号是周六,早上还在赖床的时候,接到我姐的电话。说宏哥打电话来说,检查结果显示:体内血液仅剩正常值的六成、血液里Y谷氨酰转移酶超了标准好几倍,另外,有两个肿瘤标记超标了。细的他们也不懂,只是看到肿瘤二字有点紧张,拿到报告两三个人就开始找各自相熟的医生朋友问。医生都说有风险,但只是这个数据还不能确切说明什么,建议马上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大概近几年坏消息听多了,加上如角田光代所说,爱是一种带有悲观色彩的情感。关心则乱。我脑子里闪过了最坏的可能。跟我姐在电话里彼此沉默了十几秒……真是沉重的十几秒。我问了好几遍怎么办。明明知道,真有什么,除了面对,别无他法。挂了电话,我脑子里扫过他吃过的苦,耍过的任性,想着接下来他可能要吃的苦头。 我在床上愣愣地坐了半天,一会儿乐观一会儿悲观,循环往复。那天有点冷,我也没穿外套,就那么坐着,感觉整个世界都特别安静。反应过来的时候,鼻子酸酸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眼泪。收到老姐发过来的体检报告后,忙着百度检索。Y谷氨酰转移酶虽然超标多,但他平时酗酒厉害,体检前一天还喝酒,可能实际问题没那么大。关键就是这两个肿瘤指标——癌胚抗原(CEA)、肿瘤标记抗原19-9(CA-19-9)超标。百度上的信息显示,抽烟、喝酒多也可能超标。
沉重的另一面,积蓄不多。我模糊的印象当中,好多药是有医保也不能报销的。真有点什么,对普通人来说,大概有多少积蓄都是不够的。这是国人没有安全感的一个重要现实面。
这几年真是肿瘤癌症什么的听怕了。前两年是一个很亲的伯伯,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样后离世。今年是舅舅,从查出病因到离开,也没几个月。这些,我从来不忍去细想。真要细纠,谁没做过些违反健康准则的事呢?近些年来,癌症发病率的莫名其妙度已经接近爱神丘比特乱射的箭。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身边的哪个谁或者自己。作息习惯不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污染、方方面面的精神压力……毕竟没出现什么大问题前,可没谁真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更别提把肉体当神殿了。我爸酗酒这点像是我心里的一颗不定时炸弹,我总担心这么下去,迟早会出点什么事的。像是应验,我更加担心。他从早可以喝到晚,不定时不定量,饭菜吃的越来越少,谁说都不听。另一方面,我又安慰自己,有这种意识通常没事的,怕就怕有些人完全没这种警惕心。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得去住院做检查。其实,那一刻,我们心里都想得特别坏。但我们还是彼此故作淡定,尽管由于拙劣的演技,我们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他问我是不是有朋友在医院,我说是朋友的老公在。他说,那还是让桐叔去安排吧!因为住院才能报销部分医疗费。我说,那赶紧的。为什么要等周一?不能现在就住院检查吗?要安排床位,医院也不是你想住就能住的。我咬咬牙,我有张卡在姐姐那儿,你跟她拿吧!这就是我的全部积蓄了。是多么糟糕的设想,才能让今年宣布要当铁公鸡的我拿出“全部积蓄”这四个字的呢?
晚些时候,少爷过来还行李箱。他情绪平静,说先别让他喝酒,赶紧复查了再说。我才开始冷静下来,对啊,还什么定论都没有,我瞎想什么呢。又打电话斩钉截铁地宽慰我爸,你别瞎想啊,没事的。你就是酒喝多了,绝对的。
我请了假买了第二天的车票回家。定了圣诞节出游的计划似乎成行的可能性很低了,先跟朋友打了预防针。
去医院那天,小叔让妹夫开车来接。姐姐要照顾宝宝,就我、老妈跟姐夫同去。我在车上给姐妹们发信息说,我手足无措却故作淡定,好尴尬。挺不适应从一个被庇护者的身份要转换成一个照顾者的。我还没接受他们会变老这个事实,我以为我还是个孩子。
接下来一周,陪同住院复查。一项项做检查,一项项等结果,心理上,这个过程很漫长。人在这种等结果的情况下,心理变化很微妙,轮番乐观又轮番悲观,乐观起来平常幽默,悲观起来忐忑不安。我妈周六下午就去拜佛求了个上上签,这在她挺受用。而且她根据这些年旁观的不幸案例,乐观起来的时候说,你爸体重没降,没大事的。住院第一天,同病房的阿姨说她没事的,只是来做健康检查。我爸也不服输,说他也是健康检查。我出门的时候,听阿姨在问女儿,有没有去给她求签。晚上,阿姨就做完手术被扛回来了,是没什么大事。这些老头老太也是蛮可爱的,你住同一个病房,有事没事还能瞒得住啊?
五藏六腑上上下下几十项都检查了个遍。所幸最坏的情况没发生,就是贫血比较严重,需要调理。
二、我们的来路
我爸这个人其实特别怕死,这也就是他迟迟不肯去医院体检的原因。然而酒他照喝,没完没了地喝。
姐姐在微信上说,怎么办?爸在哭。他说,叔叔们房子也快建好了,少爷也毕业了,就差看他结婚生子了。平时对伙食挑三拣四,吃不了一会儿就说饱了的他,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把前一天晚上的残羹剩菜都吃了。
我印象当中,唯一一次我爸哭得特别惨的记忆是十多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今年年初奶奶去世,他倒没怎么哭。就是奶奶去世的前些天,他借着酒劲,半夜三更发了一次巨大且时长的酒疯。当时只觉得丢脸又可笑。但后来想想,大概是他心里无助吧!那时候奶奶已经是没办法医了,就靠着点滴在床上耗着。大伯去世得早,排行第二的他就是老大。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前一年有段时间奶奶病重。少爷说,老爸给他打电话,跟他说,怎么办,爸爸就快没有妈妈了……他们俩很少交心,但是少爷后来说,听得特别难受。
我们一生当中会遇到很多困惑,有些困惑会伴随我们的一生。生死,大概就是其中之一。人,似乎不论长得多大,是否跟父母一起生活,是否平时吵吵闹闹,都很难面对他们有一天要离开这个时空的事实。作家冯唐的父亲前些日子去世了。他虽然也写了好多没留遗憾的话宽慰自己。但在他的年终总结里“老爸走了,没见到最后一面。自己身体里一大块真的老了,忽然间不再是少年了,穿白衬衫也没有用了。”短短几句话,还是让人心疼。
剧作家廖一梅在随笔集《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里写到:
有一次哄儿子睡觉的时候,问他:“到妈妈这儿来之前,你在哪儿?”他当时四五岁,想了半天回答我:“想不起来了。”我就笑:“那也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实在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反正你到我这儿来,我很高兴。”他没再吭声,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拉下他蒙在脸上的被子,黑暗中,摸到他满脸都是眼泪。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我当时深有感触,这是人本能的,本质的忧伤,这就叫“乡愁”吧。你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这对每一个人都是很悲伤的东西。但是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因为反复地问而没有答案,就被放弃了,然后你转而关注现实的问题——我要学什么科,我要上哪个学校,我要去哪个公司,我要买房子……忙于解决这些问题,你把你最本质的疑问放弃了。
大概父母是这世上我们唯一可以循迹的来路吧! 他们在,我们还是这个世界上某个人的孩子。他们不在了,我们真的就失去了故乡。
生离死别,是我们每个人都不想面对却终有一天要面对的人生命题。
我只是希望,那一天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对我来说,过去一年里最美好的词是——虚惊一场,没有之一。
(原文写于2017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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