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9年,古罗马执政官尤利乌斯·凯撒下令创设《每日纪闻》。士兵文官们每日公布元老院及公民大会的议事纪录,用尖笔书写在罗马议事厅外一块涂有石膏的特质木板上,用于向广大罗马市民发布元老院的最新决策,相当于现在的公告栏。书写内容多为政府要事,具有很强的政治性。当时的名称是“阿尔布”,后来人们称之为《每日纪闻》。凯撒创设《每日纪闻》的目的就是争取舆论支持,扩大政治影响。后来,随着罗马的版图不断扩大,已经远远不局限于意大利,为了使广大疆域上的各部落臣民都能“沐浴”到共和国的恩泽,执行官责令专人,将《每日纪闻》的内容书写在布匹上,带到各个行政省的首府,并在那里翻译成各种语言,再通过公告栏的形式发布给民众。
有学者认为,罗马帝国之所以能统治辽阔疆域,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有一个发达的,包括《每日纪闻》在内的传播系统。而其灭亡,部分原因是由于《每日纪闻》的停办,传播组织远落后于军事、商业、行政等社会组织的发展,无法协调复杂的活动。
美国有一份报纸,创刊于1828年,叫做《费城问询报》,它是美国第三历史悠久的日报,一度是全国最大的报纸之一。它曾20次获得普利策新闻奖,3次获得美国公共服务金奖。传奇新闻人物吉恩·罗伯茨(Gene
Roberts)曾辞去《纽约时报》的工作,到此处做编辑。上世纪90年代末,这份报纸有700名员工,是“揭露”与“发现”的代名词。后来,因为一系列灾难性的接管导致发行量下降、广告额萎缩,加之受到互联网的冲击,《问询报》在经济危机中风雨飘摇。
一位出生于1980年的小伙子,名叫威尔·斯泰西(Will Steacy),从2009年起,他就赖在《费城问询报》(Philadelphia Inquirer)的新闻编辑部和印刷厂里拍照片,一拍就是5年时间。他见证了那里的许多事情,除了五年间这家报社的困窘与衰落,他在此做了29年编辑的老爹期间也被辞退了。斯泰西一家五代报人,他的曾曾曾祖父海勒姆·扬(Hiram Young)1876年在宾夕法尼亚的约克郡创办了《晚间资讯》(The Evening Dispatch),也就是今天的《纽约资讯》(The York Dispatch)。
2012年7月,威尔·斯泰西在《费城问询报》拍下了最后一组照片——这份报纸搬离了被誉为“真理之塔”的49000平方米的艾弗逊楼,搬进了一家百货商场的三层。2014年,威尔发起众筹,用453人贡献的26157元美金出版了这家报社的故事,书名令人感伤,叫做《死期/最后期限》(Deadline)。威尔把这本书做成了报纸的形式,其中“刊载”了威尔本人五年来拍摄的照片和《费城问询报》的资料照片共677幅,以及报纸新老员工的文章70篇。
在威尔的个人网站上,人们不难看出这位报人后代对于报纸所处困境的担忧与难过。“这是一份对报纸行业的细致审视和深度陈述,解释了那些使报业步入困境的数不清的事实。在过去的十年中,报纸是美国萎缩最严重的行业,劳动力已流失30%之多,广告收入下降250亿美元,然而,半数以上的美国成年人并没有意识到财务问题已让报纸编辑部元气大伤,因为1/3的民众是在Facebook上获得新闻的。在2012年,数字广告收入每增加1美元,就意味着印刷广告收入少了16美元。换言之,报纸的数字化转型是一场对在线广告收入的狩猎,但这并不一定成功。”
当威尔被问起10年之后报纸何去何从的问题时,他说:“如果近期的财务问题得到解决,向数字时代的转型尘埃落定,《费城问询报》可能还会存活很久,带着一些战斗的伤痕,走向更多厮杀。在这场从纸张到像素的血腥残酷的转型中,肯定会有伤亡。最终谁会胜出,由人类还是由计算机算法来填补本地新闻的空白并长存下去,我们还需拭目以待。”
报纸为何重要?
《费城问询报》前编辑詹姆斯·诺顿(James Naughton)曾说:“新闻就是人们并没要求、却需要知道的东西。”威尔在接受《英国摄影杂志》采访时说:“当我们失去了本地报纸的记者、编辑、新闻现场和新闻版面,我们就失去了新闻报道、信息、与城市和社会的关联。到最后,我们将失去我们自己。”
报纸作为一种获取、加工与传播信息的古老手段,平等而开放,在某种程度上已深刻地改变了人与世界的关系。从一纸来自1605年德国古登堡的印刷请求书发端,报纸曾沐浴“铅与火”的辉煌,却不敌数字化的强大推力,被抵至墙角、动弹不得。15世纪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开始在位于地中海北岸的威尼斯萌芽,造船、纺织、玻璃等行业相当发达,手工工场林立,是东西方交通枢纽和贸易中心。这里的手工业主、商人、航海界人士十分关心商品的销路、各地的物价、来往的船期,于是有人专门打听这些消息,抄写后出售。后来,需要相同消息的人多了,他们就抄写多份,谁需要就卖给谁,这种手抄小报名叫格塞塔(Gazette),格塞塔本意是一枚威尼斯硬币,一个格塞塔可以买一份小报,所以人们就称威尼斯小报为Venice Gazette,这个词后来成为西欧“报纸”的代名词。
我的报纸阅读史发端于初三,县城里有几家不错的报刊亭,主要卖三大类报刊杂志:一是以妇女为主要读者群的《恋爱婚姻家庭》和《知音》,二是以球迷为对象的《足球》和《体坛周报》,三是供猎奇和消磨时光的《今古传奇》和《故事会》。我常看两份报纸,《南方周末》和《上海壹周》。《上海壹周》代表了那些年的小资情调,让县城土鳖们开了眼界,外面的世界太精彩,那里有摇滚、潮店、咖啡厅、剧院……它让你感觉到,世界那么大,你很孤独,又给无知懵懂的你一个走出去的希望。它在沪上卖一块五,在外埠卖两块,这让我想起几百年前的格塞塔。
最近,《上海壹周》官方宣布,这份美好的报纸要停刊了。我看见它的两位作者分别写了最后一篇专栏。一位是项斯微,是《上海壹周》的记者,专栏叫“项语本纪”,她说,报纸关张,她和留守的同事们,都想做个硬汉。上周六做版那天,有个读者不屈不挠地找到办公室,来表达她的留念之情。等那位读者走了以后,关电脑前,项斯微做了最后一件事,删除了那个名为“上海壹周2015”的文件夹。她说,烟消云散的事情我们见得还少吗?
另外一位,是在《上海壹周》开了多年情感专栏的连岳。连岳在这份报纸创立后不久,便开始为它写专栏,从三十出头写到今天的四十五岁,读者邮件里称呼他“连叔”的越来越多。他说,见证一份报纸从出生到死亡,这是末代纸媒人才有的待遇,这专栏,早在心里定下时间点,只要能够,写到死吧。有人深爱纸质媒介,但心情可以理解,大势不可改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大势之下,能做的,只是尽人力,听天命。
前几年,亚马逊老板贝索斯收购《华盛顿邮报》,有评论说,这是一种救赎,科技毁坏的东西,必须由科技来重建。互联网摧毁了传统报业,但贝索斯要重新打造一份互联网时代的报纸。以往的许多行业建立在阶层差异和信息隔阂上,互联网就是要打消阶层差异和信息隔阂。我老板的一位老战友,常向我请教微信方面的问题,经过几次手把手实践,他基本学会了建立群组,分享文章,评论和点赞,玩得不亦乐乎。他也不时分享一些信息给我,关键词是祖国、健康和正能量。我是微信重度使用者,不出一个小时,总要刷一下朋友圈,在这里,400多位好友们24小时不间断地发布着爆炸式的消息,有时候,我会厌倦,然后屏蔽了很多人。互联网让人不得不思考,媒体还如往常一样,内容为王吗?什么东西是有价值的?千百年后,这些东西仅仅流行,还是会不朽?
莎士比亚的戏剧,在他在世的时候每一部都有票房,百姓喜欢看,贵族喜欢看,连伊丽莎白女王一世也喜欢看。莎翁不只媚俗,也用他的作品讨好权贵。《亨利五世》便是众所周知的政治宣传品,《恺撒大帝》更是从旁侧敲击,提醒女王,要小心身边想布鲁图一样的心腹。雨果也是流行小说家,生前出版的小说,部部畅销。有一次,他出了本小说,想知道销量好不好,就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寄给他的出版商。几天后出版商回信,信中只有一个感叹号——“!”2002年,莫扎特超越了贝多芬和巴赫,成为古典音乐唯一的国王。音乐家威尔第说,我二十岁的时候。口口声声只说“我”,三十岁的时候,我改说“我和莫扎特”,四十岁的时候,我改说“莫扎特与我”,到了五十岁,我只说“莫扎特”。
几乎所有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曾经流行过。也有例外,例如梵高——但那毕竟是遗珠。流行作品不一定都媚俗和平庸,只有在一个平庸的社会里,它们才会成为潮流,最后湮没无闻。因为这个原因,我打算好好享受报纸和微信带给我的趣味与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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