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介绍的这阕《蝶恋花》,又名《凤栖梧》,是我选析柳永的最后一首词作。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伫(zhù):久站。烟光:飘忽缭绕的云霭雾气。会:理解。拟把:打算。强(qiǎng)乐:勉强欢笑。消得:值得,能忍受得了。
词意:
迎着和风细细,我站在高楼眺望,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忧愁仿佛从遥远的天边升起。草色迷茫、云霭缭绕,都掩映在落日的余晖里。此刻,谁能理解我默默无语凭栏凝伫的心意。
好想放纵畅饮以求一醉,没想到举杯高歌时深深感到的则是勉强作乐的索然无味。虽说衣带渐宽,人渐憔悴,但为了她,我始终痴心不变,无怨无悔。
这首词上片写伫倚危楼,凭栏无语,春愁暗生;下片写借酒消愁,强颜欢笑,愁绪更甚。但作者并未点明愁从何来,直到最后两句感情猛然倾泻,原来这愁,是为了朝思暮想的情人而生。
这是柳永最负盛名的一首词,王国维先生更是将最后两句视为人生做学问、成事业之三大境界之一。我很赞同这种说法。
如果一个人,确立了目标,选定了对象,就必须持之以恒义无反顾地拼搏追求下去,哪怕前路漫漫,崎岖不平,不管风吹雨打,骇浪滔天。为了爱情,为了理想,就算拼得形销骨立神情憔悴,也要勇往直前在所不惜。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不只是柳永宣言式的爱情咏叹,更应该是一曲敢与逆境抗争的生命之歌。
中国诗词史上,出现了很多伟大的人物,他们理应被欣赏和仰望,但真正让我发自肺腑喜欢的只有寥寥几人。柳永就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他就如邻家大哥那般亲近可爱,又不时会犯点浑劲。他既热衷功名利禄,期望学以致用报效朝廷,又我行我素,不屑流行文化中盛行的所谓正统实质虚伪的评判标准。在宋初的文坛,他是个只听内心呼唤的另类;在个人生活中,他是个多情的浪子。
确实,柳三变词不仅写得好,最为人所称道的是他重情重义。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文人骚客,权贵显赫光临秦楼楚馆,甚至奄堂贞观,熏香调笙抚琴而歌,但临了,大多是长衫一抖,屁股一拍走人,空留“绿窗人似花”“梦长君不知”这般诸多叹息。
我们的永哥绝然不同,他对歌姬舞女的爱和同情全出于真情,而且一视同仁。所以当时出现的情形是,众多歌姬争相宴请柳七,并甘心委身奉献,男欢女爱后自然索得新词一曲,然后相互传阅争唱,荣耀至极。
有一首歌谣形象地说明了当年柳永在娱乐行业的八面威风和至尊地位: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付出总有回报。在柳永极尽所能服务大众,用生命为广大烟尘女子歌唱之时,京城的陈师师、赵香香、徐安安三朵名花开始主动付与报酬,后来仿效者越来越多,因此柳永也成了历史上第一位靠自己写作获取稿酬的专业作家,并成为青楼的偶像。
有必要稍加补充一点:宋代妓女,尤其歌姬中很大一部分人文化素质,知识水准都很高。她们不仅美艳动人,技艺非凡,才智学识和艺术趣味卓然超群,很多表象上与文人雅士并无多大区别。
再精彩的好戏总会落幕,再耀眼的星光终将黯然消逝,柳永这位堪称我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通俗歌手也到了谢幕之际。然而,谁能料到他死时竟身无分文,也无亲友为他安排后事。据说还是当时的众多歌姬纷纷自掏腰包合资安葬了他。但究竟葬于何处,历史上竟然语焉不详,众说纷纭。
这无疑是一代词霸的悲哀,但这何尝不是柳永的荣幸?那是让更多地方的人铭记他啊。但我更倾向于他被安葬在襄阳的南门外。因为,此后每年的清明节,歌姬们都会去那里的墓地祭扫,并渐渐成为一种习俗,名曰“吊柳会”或者“吊柳七”。没有入“吊柳会”的人甚至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这种风俗一直延续到宋室南渡。
后人在柳永墓上题诗云:
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财不及众红裙。
我想,有那么多才色俱佳的美人为君送行并致祭奠,永哥,你若泉下有知,当含笑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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