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因为需要开一份村里的证明，我回了一次老家。本家是一个大家族，依次探望时间明显不够，索性只在堂婶家坐了会。
一个中年女子过来串门，细高的身子,略显伛偻，满头白发，但也浑身收拾得齐齐整整。婶子一介绍，她露出欢喜的神情，我也一脸欢喜，掩饰住满心的惊讶:“记得记得，凡姐姐。”
仔细端详，还是能辨认出当初秀气的眉眼来。
她姐妹五个，家里盼男孩都盼疯了。大姐出生，他父亲给她取名“莹莹”，其实，本字是“迎迎”，迎接弟弟的意思；老二还是女孩，取名“欢欢”，是“换换”的意思；老三又是女孩，取名“改改”；老四“朵朵”（多多）；到了老五，直接一个字“烦”，上户口的时候，户籍员给改成了“凡凡”，结果，数凡凡名字时髦，学习也好，有才女之称，四里八乡，都知道，巩家庄出了个巩凡凡。
凡凡考大学差了二分。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那年全县才考上了五个人，还只是中专。恢复高考没几年，高校招生少得可怜，乡村高中考上的更是寥寥无几。
考不上大学，那就到生产小队下地种田，替家里挣工分。可是读到高中的知识分子们早已看不起土里刨食的生活，穿惯了雪白衬衫的高中生，再也不愿意让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
和凡凡一起毕业的还有村里的另一个青年立根，成绩比凡凡略差。热心的媒人牵线搭桥，两家也都是朴实的庄户人家，两个年轻人本来就熟悉，简单下聘，结成了儿女亲家。两家秋后准备迎新嫁女， 男家修缮一下土坯房，女家做套衣柜，十铺十盖的被褥，年底就可以成亲。
这真是皆大欢喜的美满姻缘。
秋天刚过，麦子还没种上，凡凡和立根向家人宣布，婚不结了，一起复读去，明年再考大学。
首先反对的是凡凡的父亲。这个老实的庄稼人，为女儿设想的最好的生活就是在本村找一个好人家，没有儿子的他们老了也有依靠。凡凡未来的公婆也极力反对，他们已经五十多岁了，孩子们成家就算完成了任务，再供应一年就能考上大学啦？就是考上了又怎样？还有好多年要供应呢！上大学容易呀！老了老了，不愿意再使心受累了。
凡凡拿出了少见的气魄，她要供应她的爱人去复读，有一个考上就行，上大学，到城市里去，不能一辈子圈在这个小村里。
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小她几岁的我刚上五年级，听大人们添油加醋的议论，说心高气傲的有，说脑子少根弦的也有。是呀，村里从没人考上大学，都快结婚了又反悔，让大人们在乡里不好说话。
现在想来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远离县城的小村庄，这还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未婚的姑娘，要靠自己的劳动供应对象考大学，真是傻到家了。
一年很快过去了，八月份高考成绩发榜，凡凡和立根早早到县上，人们收工回来了，他们还没回来。
说话最尖酸的柳嫂子，摇着蒲扇到凡凡爹面前:“你说凡凡爹，立根是考上了呢还是没考上？是考上好呢还是没考上好？咱凡凡真是实诚人呀，供应立根考大学！嗨！还不知道给谁受累呢！”
凡凡爹跺跺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夜里，立根家的笑声把小村吵醒了，立根考上了，还是省里有名的大学，医学院呢！小村考出大学生，真是破天荒的大事。公社（那时还是公社）开会表彰，还发了奖金，凡凡的苦没白受，心里甜滋滋的。
当然，后来五年的学习，立根父母也帮忙，凡凡娘家也帮忙，五年过得也快，很快，立根就要毕业了。这中间，凡凡爹幡然醒悟，主动提出让凡凡也去复读，但是隔了两年，知识忘了许多，教材又改动很大，凡凡高考差了几十分，只好放弃了。
好在民风淳朴，悔婚会身败名裂，立根也是有良心的，五年里按时回来，和凡凡同出同进的，村里只有眼热的份，说三道四的少多了。
立根毕业留校附属医院。没有了假期的立根回家明显地少了，来一趟不容易。在学校住集体宿舍，凡凡去了一次，待了一天就回来了。住院医师忙，一天也见不着个人影，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年底结婚，结婚单位分间房，那就好多了。
这婚没结成。
临近年底出急诊，120车在山间小路刹车失灵，撞上山石，别人还好，立根座位靠边，撞得最严重，等救援车赶到，已没了生命体征。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上天这也太捉弄人了，刚刚展开的幸福画卷，就此打了一个褶，又卷了起来。
不光如此，立根出事的时候，凡凡怀孕了，刚两个月。
喜事没办成，还生了个遗腹子，凡凡住进准备结婚的茅草房，从此独身一人带着孩子过。
一晃三十多年，我都已进入中年，凡凡姐估计快六十了吧。她的孩子怎样了？她是怎么过来的？
看出我的疑问，婶子絮絮叨叨：“凡凡不容易呀，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幸亏老天有眼，孩子长得壮壮实实，聪明，学习好。凡凡也真是要强，说啥也要供应孩子上大学，这不，儿子考了和他爹一样的大学，毕业留校了。真是命呀，这所大学和凡凡家有缘！”
“那凡凡姐可是时来运转，过上好日子了。”
“咋说呢，儿子娶了城里的媳妇，转年就添了孙子。凡凡满心欢喜去伺候，还没满月就回来了，媳妇娘家就在省城，条件那叫一个好，雇了保姆，亲家一天一趟，根本用不着她。”
“幸亏儿子孝顺，在家盖了新房，钱是按月供应，凡凡吃喝不愁，儿子过年过节都回来，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我的心沉沉的，脑中闪过年轻时凡凡的影子来，瓜子脸儿，两条大辫子，细高细高的个儿，立根印象中壮壮实实的，透着憨厚气。他们的儿子，错不了！
车窗外闪过故乡的村庄，我的心情终于变得轻松起来。这结果就不错，我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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