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他——加拿大友人明义士
假日里,南新街上的游客会陡然增多,熙熙攘攘,南来北往,大都是为参观“老舍旧居”而来。
每当看到这般景象,我便情不自禁地想起明义士。他与老舍同为齐鲁大学教授,同在南新街为邻三载,同在中国文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个备受青睐,一个却默默无闻。
明义士是加拿大人,英文名为 James Mellon Menzies。一九一〇年,他以传教士身份来到中国。谁曾想,一脚踏进河南安阳,便与殷墟地下沉睡三千年的殷商魂魄,不期而遇。
那些龟裂的甲骨,残碎、枯寂、蒙尘,在常人眼里不过是古旧骨片。可在他眼中,却是文明未熄的余烬,是古人问天问地、卜问吉凶的声声低语。他俯身拾起一片,便再也放不下。从此,他放下经卷,执起拓笔,将半生心血,尽数交付给这些刻着古老文字的灵骨。
他藏甲骨之富,一时无两。数万片残骨,经他手悉心搜集,自安阳墟土重见天日,默默承载起一个王朝的气象。他摹写、缀合、校勘,一字一字校订前贤之讹,一片一片拼接历史之残。《史记》里模糊的商王世系,因他考辨而渐次清晰;断裂的卜辞,因他缀合而重成章句。
一九三二年秋,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慕名相邀。明义士将毕生所藏甲骨与古物,分装几辆马车,自豫北辗转运至济南。他受聘为考古学教授,与老舍为邻,在齐鲁大学开设《甲骨研究》《考古学通论》等课程,以流利汉语授业解惑,带学生踏访城子崖等古遗址,又以自藏文物创办博物馆,让三千年前的文字,直面青年学子的目光。
从此,他不再以传教为业,而以甲骨为灯,照亮文明的来路。他从一名传教士,成为西方甲骨学的开山之人。明义士未曾料到,自己一生真正的使命,竟是唤醒一片土地的古魂。那些沉寂千年的卜问,因他而再度有了声响,越过战火,越过时光,轻轻落在后人心上,悠长,而不绝。
一九一七年,他的《殷墟卜辞》问世,以二千三百六十九片摹本,将甲骨文系统介绍给世界,成为中西甲骨学交流的里程碑,更是西方世界读懂殷商文字的第一盏灯。
明义士自一九一〇年渡海而来,至一九三七年战火漫卷时离去,在中国整整驻留二十六个春秋。二十六年里,他从传教士变为甲骨学者,在安阳黄土里寻古,在济南书声中授业,把半生光阴,都交付给了这片土地上的古老文明。
他的这份情,又传给了下一代。次子明明德,一九一六年生于安阳,一口乡音,半生中国心。一九七六年至一九八〇年,明明德出任加拿大驻华大使,又以外交官身份,续写父辈与中国的缘分。他将父亲毕生珍藏的甲骨资料、手稿、拓片,悉数捐赠给山东大学。父子两代,一以贯之,对中国的真诚,从未改变。
在齐鲁大学任教时,明义士住南新街56号,老舍住58号。一墙之隔,三载为邻。一位写尽人间烟火,一位探幽上古文明;一位幽默坦荡,一位温厚笃实。他们时常在小院酌酒相见,谈文章,谈文物,谈世道,谈人心。老舍的新作,常先念给这位洋邻居听;明义士新得的甲骨,也邀老舍共赏。国籍不同,志趣相投;语言有别,情义相通。那一段邻里情,清淡,却长久,是民国学坛一段温良的佳话。
岁月匆匆,如今南新街热闹依旧。老舍旧居,游人如织;而明义士的旧居,却渐渐被人淡忘。他为甲骨文所做的开拓,他对中国的深情,他与老舍的君子之交,渐渐被时光尘封。
我时常想,如果有一天,南新街并立起两座纪念馆——“老舍旧居纪念馆”“明义士旧居纪念馆”。一街双馆,文脉相望,故人重逢,佳话重光。
想想吧,那会是南新街最美的风景,也是中加友好最动人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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