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你就是躺久了才浑身不舒服。但我分明听见了那句话底下没有说出来的两个字:真懒。
疼痛在我身体里租了房间,且擅自打通了承重墙。背痛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背景噪音,头痛是钉进太阳穴的冰锥,肠胃是一团被胡乱揉皱的湿报纸。我向他们描述这些地貌,他们却只拿出一张叫“懒”的标签,啪一声,贴在我沉默的额头上。
他们用“动弹一下就好”的鼓励,为我疼痛的马拉松颁奖。用“你就是想太多”的万能抹布,擦拭我所有裂开的缝隙。
父亲在饭桌上说,我年轻时也累,扛一袋米上五楼不喘气。你这就是缺乏锻炼。他的话像一把尺子,能量出米袋的重量,却量不出我体内那团无形物的质量。那东西没有体积,却沉得能压断脊梁;没有颜色,却能染黑所有光。他年轻时扛起的米袋是真实的,有重量,有价格,可以换来掌声。而我体内的这袋痛楚,无名无目,无法兑换任何人的理解,甚至兑换不来一张有效的诊断证明。它于是变得可疑,像一种精心策划的欺骗,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我是不是只是……懒?
最暴烈的时刻总是最安静的。餐桌上,我握着筷子,胃里那团熟悉的绞痛又开始旋转,颠簸。我放下碗,说吃不下。他们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说,又来了。那眼神说,真难伺候。那眼神说,懒。我于是学会把痛楚抿紧在嘴唇后面,我开始练习表演。表演“好多了”,表演“有点力气了”,表演一口汤喝下去后的“确实舒服点”。我在他们的满意里屠宰真实的自己,这表演比疼痛本身更耗竭我。他们终于满意了,说:看吧,你就是需要动起来。那笑容如此真实而宽慰,让我觉得,或许我的表演,才是最终极的治疗——不是对我,而是对他们。
医生开的药,我乖乖地吃。白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粒沉默的道歉。为我无法符合的期待道歉,为我无法证明的痛楚道歉,为我占据了这张床、这个房间、这份忧虑而道歉。药片滑过喉咙,是一种小而确定的凉,一种被承认的坠落。药片和他们的爱,一样苦,一样治标不治本。但药片至少诚实地承认:是的,你病了。而爱,为何总要装扮成审判?他们的关心是一张砂纸,每日打磨我的知觉,直到我自己都怀疑那些棱角分明的痛楚,是否只是我虚构出来的浮雕。
我最终学会了不再拿出我的疼痛去求他们认证。我把那些背痛、头痛、眩晕,收拾起来,像收拾一地不被承认的碎玻璃。它们依然每日每夜地扎着我,但至少,我不再期待有人会对着我的伤口说:看,这里真的在流血。
我缩回被子,这柔软的茧。他们说我懒,我便在这懒惰里,守护我那不被任何人包括我自己所相信的、千真万确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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