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挺的脊梁

老阿爹今年八十八，须发皆白，但他眼不花，耳不聋，腰板硬挺，没有一点儿颓唐之气。

老阿爹有经历有故事。

十九岁，我还是一个莽撞少年，老阿爹已经独挡一面了，作为村里的运粮大队长，他带领船队苏州运粮到上海，支援大上海建设。

老阿爹入党早，二十岁几岁就担任村书记，一干许多年。至今，村里许多任人还叫他老书记。有些人家遇到为难事情时还会说，找老书记去。

老阿爹帮助、温暖过不少人。每年，总有几拨人专程来看望老阿爹，他们是当年在村里插队的上海知青。当年，这些上海知青在这里得到了老阿爹的关心与照顾，他们一直念着老阿爹的好。现在这些人也是阿爹阿婆，他们有时还带着小辈一起来，为的是让后辈们记住这个当年送给他们温暖的苏州老阿爹。

当年村里有个小姑娘，聪明好学，但家里穷，买不起复习资料。有一次，小姑娘到老阿爹家，想让他帮忙借几本书，她高考要用。老阿爹一听马上就答应了，本镇没有，他就骑着自行车跑了好几个镇子借齐了小姑娘需要的几本书。小姑娘后来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后来成了区里的领导，直到现在她还感念着老阿爹的恩情。

几年前，老阿爹生病住院。我们去医院看他，老阿爹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我们心怀悲戚，然而没等我们宽慰老阿爹，他倒宽慰起了我们，没事的，不用担心，我命大着呢。虽然说话困难，但他依然露着笑容。走出病房，妻子忍不住哭了，不是哭老阿爹的病，是被老阿爹的坚强感动了。

老阿爹是妻子的外公，我们习惯叫他老阿爹。

老阿爹住院一个月，最后确诊是癌，是癌中不怎么凶悍那种。对于此癌，医生给出两种方案，要么开刀，彻底根除，要么保守治疗，药物延缓。开刀有风险也不能保证完全成功，保守治疗说白了就是延宕时日。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一家人为此煎熬了好多天。最后老阿爹自己拿了主意，保守治疗。他说，这个年纪了，不想再去动刀了，自己命大，还能再挺几年。说这话时，老阿爹严肃却不沉重，语气里倒透着一种坦荡。生死，在他大约早已看透。

回家一年多，保守治疗有了效果，老阿爹恢复的不错，日子以前的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没多久老阿爹又健康了。有人说，这老头子命真大。真正了解的人都知道，那里是什么命大，完全是他心态好。

这不是老阿爹第一次得癌了，上一次是在他六十岁左右。那一次比这回凶险多了，有人甚至预言，老头子可能活不了两年。但老阿爹以他的乐观顽强战胜了病魔，人都说老阿爹创造了一个奇迹。

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然而老阿爹这一辈子，福没有享到多少，忧患却经历了不少。

老阿爹一儿一女，儿女的家庭都曾遭遇不幸。先是女儿遭女夭、夫残之殇，接着儿子又遇丧妻之痛。厄运连连，有些人可能早就被命运打趴下了，但老阿爹没有，他挺直了腰杆，出钱出力，四处寻医问药，为两个家庭撑起了一片天。

儿女遭遇了不幸，儿女的孩子们都在老阿爹那里得到了温暖和呵护，孙辈的几个孩子差不多都是老阿爹老两口拉扯大的。妻子就是在外婆家里长大的，老阿爹给与她的爱甚至超过了两个孙女。妻子说，她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老阿爹家里度过的。在那物质贫乏的岁月，逢年过节有人来探望老阿爹带的好吃好喝的，老阿爹自己舍不得，都省下来给了这个外孙女。妻子一直记着老阿爹骑着自行车带她去镇上赶集逛街的情景，自行车上老阿爹那挺直宽阔的后背就是一座大山。由于家庭的变故，妻子得到的父爱并不多，但从老阿爹那里妻子得到的爱比父爱更悠远更深沉，老阿爹的柔肠与慈祥已深深刻在了妻子的生命里。

多年以后，孙女外孙女长大成人，陆续结婚生子，家里有了第四代，老阿爹又把当年对孙辈的那份柔肠与慈祥延续到了重孙一辈身上。

老阿爹和老阿婆对自己节俭到了苛刻。但每到过年和过生日，几个重孙一辈的孩子总会收到老阿爹厚厚的红包。每每我们都不好意思收，但老阿爹总是要硬塞，说是表示自己的一点心意，他的真诚和执拗让我们拒绝不了。老阿爹的这份心意不容易，红包里的一张张钞票，都是老阿爹老阿婆省吃俭用省出来了的。她们省吃节用，过着最简单最基本的生活，省出来的钱几乎都用在了小辈身上。

一个下午，我正上着班，突然门卫打电话说门口有人找我，让我出来一下。我赶到门口，原来是老阿爹他们。看见我，老阿爹嘴角嗫嚅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像个羞涩的孩子。老阿爹说，老太婆刚卖完菜，准备回去，今天菜卖的好，比平常多了几块钱，他们买了一些吃的让我带回去给孩子，因为没有我的电话号码，不知道怎么联系，就直接送到我单位来了。说着，老阿爹就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子，我一拎，挺沉的。他们走了，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板养乐多和一箱儿童成长牛奶。这两样东西估计是老阿婆一天卖菜的所有收入了。送了东西，老阿爹蹬着自行车带着老阿婆离开了，阳光下老阿爹硬挺的腰板和老阿婆佝偻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幕我永远忘。

老阿爹饱经沧桑，经历过各种运动，遭遇过大风大浪。但他一直保持着豁达、开朗和乐观。虽然相处不多，每每总能从他身上得到温暖和教益。生活中、工作上难免有不如意的地方，有时不免会唉声叹气，牢骚抱怨，甚而悲悲戚戚，寻死觅活。对此老阿爹总是耐心细致的开导，讲道理析问题但不以老自居。他常说，人嘛，谁没有个三灾六难，有困难，忍一忍、挺一挺，想办法克服，也就过去了；有了问题要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抱怨，要乐观要向前看。老阿爹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

老阿爹是我非常敬重和佩服的一个人，写这篇文字文本来想在老阿爹前面加一个修饰词，比如坚强、善良、坚韧，开朗、豁达、坦荡等等，写着写着我放弃了。因为，老阿爹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德行与品质不是一两个词语所能概括的。我也知道，老阿爹的一生不是我这篇小小的文字所能概括的。

老阿爹给我的永远是一个硬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