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落山 ,刘家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周围的群山变的寂静暗淡。
刘五家门前的柿子树上,鸡已经上架了,偶尔扑腾一下,又安静下来。
刘五吃罢晚饭,碗筷一丢,没跟厨房忙活的老伴打招呼,出门径直往村头的田埂上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深一浅,右腿膝盖骨隐隐作痛。他停在自家那两亩还没抽穗的苞谷地前,摸出兜里的五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那张像老树皮一样沟壑纵横的脸。没抽两口,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五叔,出来转啊?宵夜了没?”路过的村民扛着锄头跟他搭腔。
“嗯,转转。”刘五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虚弱。
要是搁在以前,这声招呼必定能引来他洪钟般的响亮回应。那时候的刘五,可是村里出了名的“火把子”。脾气一点就着,好喝点小酒,嗓门贼大,在村头讲话,村尾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说话自带音响,浑身都是生龙活虎的劲儿,谁家有事儿喊一声,他第一个冲上去。
可现在,这把火熄了。熄得连一丝烟气都没剩下。
他狠狠嘬了一口烟,脑子里浮现出两年前的那个日子。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光、最神气的一天。
那天在城里。五星级酒店大堂,跟宫殿一般,富丽堂皇。那天是个吉利日子,有好几家婚礼在不同楼层举行。
他穿着新买的西装,有点紧。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出来。他老是忍不住往下扯。
有人跟他握手:“五叔,恭喜恭喜。”
“感谢感谢,莫客气,里边坐。”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让。人多,脸也多,他认得的不多,除了认得自家亲戚以外大多是儿子的同事、领导、女方那边亲戚。他分不清谁是谁,但都点头,都笑。
有人说:“您儿子真厉害,博士啊。”
他就笑。笑得嘴都有点酸了。
后来有人说:“两个人都在银行吧?”
他点头:“嗯,在银行。”
“好单位啊,两个金饭碗啊。”他又笑。
酒席摆在三楼,大厅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桌子一桌一桌排过去,看不到头。司仪在台上说话,他听不太清,只看见老伴眼里泛起泪花。他站在台下,看着儿子。儿子穿着深色西装,肩背挺得笔直,时不时与前来道喜的长辈客套。旁边是新娘,一袭拖地洁白婚纱,头发整齐挽起,露出光洁的额角。
亲戚们对新婚夫妇赞不绝口,“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你们老两口终于可以享福了”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可以过上体面日子了。
酒一桌一桌敬过去。有人劝他:“少喝点。”他说:“今天高兴。”
他是真的高兴。他记得那天自己笑的嘴都抽筋了,走路都是轻飘飘的。
烟烧到手指,他才反应过来,赶紧甩了一下。灰落在鞋面上。他低头拍了拍,又点了一根。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右腿有点发紧。阴天的时候更明显,像里面有东西在拧。他伸手按了按波棱盖儿,又松开。这条腿,是在城里伤的。
儿子上大学那年他刚去工地,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接。搬砖、扛水泥、上架子,哪儿缺人去哪儿。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晚上回来倒头就睡。钱不多,但比在家种地喝西北风强。他那时候只想着一件事——得供儿子念书。
在工地的第八个年头,那年儿子刚上博士,那天下雨,他脚一滑没站稳,从三米高的钢架上摔下来,砸到地上时,右腿失去知觉。人群围过来, 他没喊。后来在医院躺了很久。他庆幸还好只是腿受伤,没有伤到头和脊椎。石膏拆了以后,腿能动了,但走不利索。工友劝他别这么拼老命了,他说“还坚持两年,等儿子毕业了我就回家歇歇去”
儿子毕业那年,正是公务员待遇涨幅最大的时候,考公务员是大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回家乡工作的头号选择,儿子也顺理成章回家考公,凭着金融学博士学历的绝对优势,儿子过五关斩六将,顺利考上了市里的银行公务员。他也就放心地跟工头辞了工,回家种地去了。
儿子有出息了,他觉得这些年吃的苦终于有回报了,心里那叫一个嘚瑟,那阵子逢人便说“我超子在银行上班啦!”人问哪个银行,“中央人民银行!”他说的时候可骄傲了,那神气就像是银行是他儿子开的。村里人都竖着大拇指眼红地夸“啧啧啧,不愧是村里第一个博士,都干到银行去了”,大伙都说他儿子端上的可是“金饭碗”,比镇上那些普通公务员的“铁饭碗”厉害不知多少倍。有了这个体面的金饭碗,城里的金凤凰还不得排着队往家飞?他也觉得接下来儿子说对象、结婚、成家,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是常言道,好事多磨,儿子刚参加工作,没有能力买房买车。上门介绍相亲的媒人倒是不少,条件差的姑娘,无论是外貌还是能力,哪能配得上自家的银行博士儿子?可条件好的姑娘,一听男方没房没车,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还记得村里最厉害的媒人说的话:“老哥哥,现在这相亲市场,女方家头一关看的就是车和房子。你超子那单位,谁不是开着小车、住着电梯房?咱这老家,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哪个体面姑娘肯往咱这泥窝里跳?”媒婆撇了撇嘴,把声音压低了些,“超子那个头,满打满算一米六,可是个硬伤啊。”
那时候是房价正高的时候。得益于那个小城市的考公浪潮和结婚率持续增高的趋势,甚至有传言之后房价会水涨船高,娶媳妇只会变得越来越困难,特别是穷乡僻壤,男多女少的农村,已经开始出现花大价钱买越南媳妇的事了。
刘五开始着急。夜里总是醒来,一个人抽闷烟抽到天亮。之前儿子大学毕业那会儿他也为同样的问题发愁过。儿子在北方上大学时谈过一个对象,暑假时儿子还领回家见过,一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城里女孩子,对农村的景象非常好奇,村里人都说老刘家要娶上城里大学生了,临近毕业时到谈婚论嫁地步了,女方父母要求男方家准备一套首付六十万的城里房子做婚房,电话里他对儿子说 “就是扒了你老汉儿的皮,也变不出一套房子来呀”后来俩人的婚事就吹了,儿子因为初恋失败而颓废了一段时间,直到听说女方很快在父母安排下相亲结婚后也就死心了。
现在眼瞅着村里和儿子年纪差不多的早都娶上媳妇抱上娃了,儿子空有体面工作却因为没房没车,三十好几了对象还没个着落,他一狠心,一咬牙,把老两口藏在床底那少得可怜的养老积蓄全抖搂了出来。厚着脸皮找亲戚们借钱,加上两个已出嫁多年的姐姐帮衬补贴了一些,东拼西凑,总算是凑够了首付,在儿子单位附近买下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毛坯房。拿到儿子房产证那天,刘五手在抖,他把自己后半生的赌注压在了那本大红色的本本上。
之后,老两口四处托人打听,凡是沾得上点亲戚关系的,都被他们一一拜托过去,盼着能替儿子说上一门像样的亲事。儿子工作忙归忙,却也明白父母这些年的心思,对家里安排的相亲并不推脱,能抽出时间就去见上一面。
折腾了大半年,总算有了点眉目。一个在医院上班的女孩子看中了他,消息一传开,亲戚们都跟着高兴起来,说这门亲事要是成了,那是正经的门当户对,一个银行里上班,一个医院里上班,体面对体面,往后日子稳当得很,老两口也算是熬出头了。
两个人谈得也算顺利,来来往往将近一年,逢年过节也有走动,眼看着就要往谈婚论嫁上靠了。
那天儿子打来电话“那边父母说要跟你们见个面…….。”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顿,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隐约觉出儿子心里有事,老伴倒是一脸喜色,忙不迭地张罗着:“见面好哇!这摆明是要谈婚论嫁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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