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九月

九月如期而至，又将如期而逝。

每年的九月，固定要想起三件事：“学校开学”，据说是清末由张百熙等参照日本学制所定，于1912年经孙中山颁行全国；“中秋团圆”，则是更早，经历更漫长的变迁；而这些年，每到九月，也总要想到海子写的《九月》，当然，是在同样早夭的张慧生谱曲之后，又由一位盲人歌手唱得众所周知的那首歌。

是的，九月。

一、校园

九月，总是在燠热之后，一丝凉风，把夏季的门缝，一点点地推开。

蝉的嘹亮合唱忽然噤声，悄悄换成蛐蛐的虫鸣，只等天色暗下来，这里那里地躲着迷藏。

促织的催促，像干燥的芦苇杆，中间是空的，似乎是操碎了心。

九月总是操碎了心。你看那些学校门口，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小学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在阳光里，走向他们的未来，正是在九月。

在这样明媚的九月，世界许我们慢下来。

经过慌不择路的春天，经过迫不及待的夏天，经过发芽，经过开花，果实在慢慢地变甜。

不着急，现在是九月，等待结果的季节，时光许我们在校园外的人行道上停留一会儿，听那个刚刚学会拼音的男孩，念出他的第一句课文。

所以开学在九月，空气不燥，人也能够沉静的时候。童年或许第一次看见天地，青年或许第一次看见爱情，在九月。

春天的粮食，夏天的果子，成熟，也是在九月。

所以，是九月，上一季的麦子得了收成，这一季的孩子才有前程。

九月的校园，少了恼人的雨，停了狂热的风，天地都安静而灿烂，绚丽地清醒，配合着刚刚收了缰绳的心灵，到知识的殿堂里脚步轻轻，到先哲的花园外揿下门铃。

所以，是九月。

二、中秋

九月的天空，也蓝得干爽，银杏的叶子还没有变黄，正如父母的腰背，都还挺硬朗。

九月的森林刚刚得了画笔，每一棵树都抹出五六种新意。春天不敢往叶子上招呼的红橙黄橘，被九月涂得到处都是。

而九月的湖面，无风也无浪，月大如轮，满世界的银两，让你寄回故乡。

中秋是九月，夜空如洗，花影凌乱，思念满襟满袖，歌声都穿不透。

浪漫和多情，在这个月份里可以普度众生，而不仅只属于恋人。

九月的树叶未落，中秋的月光摇曳如家书，一页页有儿时的光阴。

中秋也是在收成之后，不管厚薄，不分贫瘠，收割了第一茬喜悦，就值得分享。

像饼，总要切开才香。

所以就看到车跑在地上，鸟飞在天上，要向着那团圆而去。

是的，在九月。新谷晒在坪里，人们先是跳舞，先是喝酒，先是写诗，先是庆祝，空气里沉沉的桂花香，才有嫦娥，她不飞那么高，如何千里共明光？

是的，在九月，地球与月亮距离最近，所以中秋这天，才跟月亮最亲。茫茫宇宙里，地球与月亮如两生花，如孤悬世间唯一的亲人。冷月无声，好过烈日灼人，清晖脉脉，是陪伴，也是镜鉴。

是的，在九月，这一场盛大的欢筵，先是两颗星球的约会，然后才是人间的团圆。

所以，是九月。中秋的九月，平分了日夜。平分了喜悦。

三、诗人

是萧瑟之前最后的丰腴。在旷野。在草原。

是凋零之前最后的绚烂。在海子。在山峦。

然后野花和众神一起死亡。在风中。在远方。

诗人的四季轮回比别人快，正如他们生命的能量，总比别人更旺。

是的，《九月》。像节日一样固定要响起的旋律，像历法，依次要背诵：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要在新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上：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但是，九月，不仅有风和琴的呜咽，还要有坚硬的耐心，才能走得比远方更远，才能看见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