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

最近有些馋酒，于是约了崔毅和扬旗晚上来家里小酌。

这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根据我们之前数次喝酒的经历来看，每次喝之前都比较克制，拍着胸脯表态决不“多喝”，最后都会以拍着胸脯表态“谁不喝多谁是孙子”收场，但没办法，谁叫咱馋呢？我精心准备了几个菜：炖了一锅羊棒骨，切了一盘酱牛肉，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拍黄瓜，香葱摊鸡蛋，外加一份外卖三文鱼，谈不到丰盛，但确是心意满满的一桌下酒菜，荤素搭配合理，主题明确，既不浪费，又拿得出手，由此可见我对这顿酒的期待。

挨到六点来钟，两人结伴而到，我热情地迎上去，引着二人来至桌边，上座，请上座！崔毅看着我笑：“老曹你丫这是憋疯了？”我斜他一眼：“不爱听你丫说话！我这一招呼，你们俩不也揿头拍子似的颠颠儿跑过来了？”扬旗在一旁附和：“崔哥一下午催了我八回，我手里活都没干完，撂下东西就出门了。”崔毅是我哥们儿，身材高挑，面容俊朗，配着一头自然形成的银白色头发，俨然一副日本迟暮美男的模样，我俩打小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共同经历了青葱岁月，友谊深厚自不必说；扬旗是个武汉伢子，八八年生人，比我小了一轮多，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十分对脾气，是新一代愤青。扬旗的长相很有特点，滚圆的身材，面若银盘，两枚如豆的鼠眼镶嵌其上，下颌留着稀疏的数根鼠须，头发不甚繁茂，偏偏蓄起来扎了条马尾，整张脸非常漫画，特别像《哪吒》里面的太乙真人，极具喜感。大家相互调侃一番，纷纷落坐，照例先是拍胸脯，说点到即止，喝好就行，接着开始步入正题，酒是散装高粱白，东北那边叫散篓子，五十多度，但入口绵柔，没有怪味，我们仨边喝边聊，涉及的话题五花八门，我们聊各自的成长经历，城市的变化，聊发生过的或有趣，或惊心动魄的事，聊美食，聊政治，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就为图一热闹。时间不长，二斤白酒下了肚，我挤眉弄眼地喝完杯中酒，咂么着嘴，用征询地眼神看着他俩：“怎么着二位，再来点？”崔毅眼神有些迷离，点了颗烟：“我无所谓，来点就来点。”扬旗满脸通红，衬衫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了雪白的肚皮：“我不行了，我喝点啤的陪两位哥哥吧。”说着起身摇摇晃晃地去厨房拿啤酒，三人继续鏖战，扬旗喝啤酒的速度很快，一听啤酒基本三四口喝完，不一会儿他面前就堆了四五个空罐。酒酣耳热之际，扬旗醉态已现，眼神朦胧地站起身：“我给二位哥哥吟诵一首诗助助兴如何？”我们自然鼓掌叫好，他步履踉跄地到客厅取了一面手鼓，回来栽歪地坐下，随手把系辫子的头绳解开，一头长发飘散而下，遮住了半幅脸庞，颇有些古代囚犯发配的味道，他似乎有些坐不稳了，把鼓抱在胸前，下巴抵在鼓上，原本不大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我和崔毅嘻嘻哈哈地笑着点评扬旗此刻的形象，他也不理睬，双手在鼓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突然之间吼了一嗓子：

“君不见，长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我俩一下被震动到了，不是被吓了一跳，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扬旗瞬间像变了一个人，眼睛忽地睁开，没有因高亢激昂的吟诵而变得狰狞，反而非常平和，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清澈，安静和纯粹，而那一头散落的长发也在此刻显得如此和谐，恰如其分，扬旗继续吟诵：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将头抬起，看向我俩：

“曹老兄，崔大哥，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他的头和身体随着鼓点摆动，嗓音嘹亮，声调却是随着诗中意境抑扬顿挫，婉转悠扬，带着一种信天游的悲凉，我看到崔毅的眼眶已经湿润了，而我的喉头也像是堵了东西，眼前的扬旗此刻似乎已经化身成了慷慨悲歌的荆楚文士，情绪饱满地与诗歌融为了一体。诵毕，他打开一听啤酒，仰脖喝了下去，啤酒顺着嘴角流出，流到鼠须上，滑到胸膛上，喝完，他把啤酒罐捏扁，用手背抹了下嘴，大喊一声：“痛快！”起身摇摇晃晃来到客厅，一头栽到沙发上，我俩上前把他的身体扶正，帮他盖上了毯子，他的嘴里兀自含混地念叨着：

“但愿长醉不愿醒。。。。。。惟有饮者留其名。。。。。。”

送走崔毅后，我在扬旗对面坐下，点了根烟，端详着他，他已沉沉睡去，面容平静，鼾声渐起，刚才的吟诵似乎耗尽了他的气力，我在想，能够和他做相差这么大年纪的朋友，就是缘于他纯净的内心和愤世嫉俗的态度吧，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