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因风起

近日大半个中国的天气突变，东北甚至下起了暴雪，直接退出春季模式。苏州的天气也从入夏的气温急转而下，狂风大作，收起的棉服重新上岗。

昨天看了“南方周末”的一篇推文，解释了这种天气状况因何而起，第一次听到了“东北冷涡”这个概念。

“东北冷涡”是盘踞在东北地区上空的一种冷空气漩涡，时不时地会影响到华北、甚至江淮地区，形成暴雪、冰雹、沙尘、龙卷风等极端天气。由于对它的研究尚未成熟，对它的形成和影响也很难预测，所以有时会造成无法预料的损失。

苏州原本预报的大风应该是前天晚上刮起，结果昨天早上还是一片平和，到了中午时分风势渐起，树摇叶落、乱花纷飞。这完全符合“东北冷涡”的影响特征，无可辩驳。

香樟树上停留的枯叶本想再温存几日，和生养自己的枝干深情告别，却被这风突如其来地吹散宴席。

绽放枝头已有多日的樱花，想要好好展示这短暂的花季，更多地享受那些仰视的目光和镁光。但却败给了这不解风情的风，风流终被雨打风吹去。

想我的风终于从东北吹来了，只是不够温柔。

今天早上风依旧在吹，只是强度低了。阳光虽然明亮，却少了几日前的妩媚，多了些清冷。

几天前就计划去太湖边的一个网红打卡地“潭东村”赏樱花，虽然半路杀出个“白毛风”，山里的樱花可能也会像路边的一样提前遭遇不测。但计划不变，因为我有更多的预期。

“红杏枝头春意闹”和“乱花渐欲迷人眼”有生机和灵动之美，“乱红飞过秋千去”和“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自有一种凄然、坚忍之美。

只要想得美，总有办法开解自己的。

***

沿着环太湖公路行驶，近岸的太湖水浑黄不安，随着风儿荡开去、涌起来。新生的芦苇随着湖水摇摆不定，一会儿仿佛短了一截，一会儿又淹没不见。它们一生将经历的大风大浪不会太少，但这次却来得有些太早。

按照导航的指引我们转进了一个极易错过的小路口，又沿着狭窄的水泥路向山上开去。开了不足十分钟就到了一个砂石铺就的简易停车场，也是这条路线车行的终点。

停车场边上是一片栅栏围起来的消费场所，几栋民宿、几顶帐篷、几套桌椅，这应该就是线下的打卡地点。现在的都市休闲大多简化为一杯咖啡、一组照片，一众点赞，线下只打卡，出勤在线上。

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沿着一条土路徒步上山。

我原来的想法还是过于唯美了，现实中没有飞花飘扬的浪漫，也没有零落成泥的凄苦。樱花大多已经被吹散在树下了，树上仅有的少数坚守者也被繁盛的叶片遮蔽，不细看很难发现。树下绿草茵茵，花瓣铺洒在上面让它们看上去有很得意的样子。

路边的竹林里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挖竹笋，他们只是在寻找被遗漏的或是刚冒头的，因为地上遗留的许多坑洞说明这里早就被发掘过了。

看了一会儿，他们果然收获不大，好不容易找到一根，一群人雀跃而至开始围观。一个人在挥镐，一帮人在边上出谋划策，场景有点像看过的一幅漫画。

笋并非是他们的目的，目的是挖笋的过程，用于教育孩子或者愉悦自己。劳动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生计，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消遣，需求的多元化势必带来表现形式的多元化。

再往上走，看到几个采茶人，他们埋头采茶并不理会周围的动静。我们在他们身边走过、停留，他们既不抬头，也不停止手上的动作，很是专注。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寺庙里请的义工，由于雨后茶叶生长很快来不及采摘，所以请来他们帮忙采茶。如此专注地从事一项没有报酬的工作，只能用修行来解释了。

***

走上一道山脊，向另一侧望去看到一座寺庙坐落在山窝里，从上面只能看到屋顶和部分院墙。它三面依山，规模不大，只有一进院落，一堂两厢。

一个僧人正在给菜园浇水，篱笆墙里种着莴笋和青菜，沟垄整齐平顺，没有杂草。

到这里已经有了台阶踏步，我们沿着台阶走到寺院门口，得知这里名为“石嵝精舍”，是1986年设立的文保单位。

走进去看到正殿大门紧闭，左侧偏殿敞开供奉着三位菩萨，右侧偏殿摆着一些条形桌凳，堂前供奉着观音像，这里应该是课堂兼饭堂。后来得知正殿的佛像刚塑了金身，怕沾染灰尘和蚊虫所以暂时关闭。脑子里突然闪过六祖慧能的偈语，却又立即断了妄念。

饭堂边上就是厨房，此时已经飘出了饭菜香，闻着这饭菜香我们竟也动了吃斋念佛的心思。奈何无人搭讪和引荐，我们只能退出寺院，转到院前的一座亭子里休息。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位浇水的僧人来到亭子边上拿东西，我怯怯地问：等会儿能不能讨碗斋饭吃？他说可以的，但要看一下今天烧的饭够不够吃，因为今天有义工来帮忙采茶。

然后我们聊了起来，他告诉我由于寺院的工作太多，他只能招募义工来帮忙。采茶、挖笋、防火、防盗都是他们的工作，寺院现在是多头管理，管的部门多，拨付资金的部门少，这就是他的烦恼。

转过来他又劝我们莫烦恼，既来之则安之，饭终归有的吃。学佛就是开解自己，走出六道轮回，化解烦恼和业障。

我们随着他来到寺院的饭堂，义工告诉他今天的饭烧得足够，然后就招呼我们盛饭。饭是柴火灶烧的，菜有笋、青菜、豆腐和豆腐干，色香味俱全。

我们盛了饭菜就开始往嘴里填，瞥见他们把筷子横在碗前双手合十默念后才开始用餐，略显尴尬。虽然都是素菜，但味道确实不错，同伴吃了一碗后居然又去添饭，我想他是有慧根的。

饭后寺院的住持（就是那位浇水的师傅）开始给我们讲佛，说是讲佛实际就是一些佛教的基本认识，因为我们也只能领悟至此。

他讲了“四苦八苦”，即生老病死之苦加上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盛（此一条说法不一致）。又讲了“因果”、“戒定慧”、“缘”，还有学佛的好处、修行的必要。

师傅的讲佛结合一些社会现实让人更容易理解，切入社会的关注点让人更容易接受。还批评了特朗普关税政策的愚痴，我们也一定会有大智慧应对，可谓与时俱进。

师傅足足讲了有一节课的功夫，我们也是正襟危坐，目稍有斜视。同伴在边上频频点头称是，我觉得他是个好学生。

我也简单回应了师傅我对“戒定慧”的理解，解释了今天的缘起。如果今天的山下樱花盛开，人头攒动，我们也许不会走到山上来。如果没有闻到厨房的饭菜香，我们也不会动了吃斋的心思。如果没有在寺外遇到师傅，我们也许不会再次进来。

今天的缘，因风而起，是为有因有果。明日的缘也自会有其因果，因何缘起，谁又知道呢？

东北的风吹到江南，谁有想到呢？

                                2025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