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在她的小说《莲环套》里有这样一句话:“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惟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壳。”斯宅的小洋房应该就留下过张爱玲嗑过的瓜子壳,瓜子仁的滋味只有张爱玲自己知道,而小洋楼却因了这点瓜子壳而出名。大多数踏进小洋楼的游客,想必跟我一样,开始并不认识小洋房的主人斯豪士、斯魁士兄弟。只是因为张爱玲曾在小洋房小住过,因了张爱玲的名气才踏进这房子的。
我第一次到小洋房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当时小洋房正围着栏子在修护,并没对外开放。我和我的朋友是偷偷越过工作人员的眼睛溜进去的。因为旁边还有个别人,所以胆子自然也大一些,觉得如果追责起来的话,责任大概率是可以平摊的;倘是我一个人,那是万万不敢这样越矩的。有句话说得好,一个女人倘有人疼,她可以连矿泉水的瓶盖都拧不开;没人爱时,可以毫不费力地扛起沉重的桶装水。虽然我从来没有过拧不开瓶盖的时候,基本上属于自己扛桶装水和煤气罐的女人,但当一个女人独自面对一些困窘的时候,还是难免会尴尬和胆怯的。我之所以胆大妄为了那么一次,主要原因还是出于好奇,好奇张爱玲缘何来到斯宅,好奇小洋房里留下过的那些“瓜子壳”与自己嗑过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张爱玲是一个很高级的女人。她的出身很高贵,祖父张佩纶是晚清重臣,祖母李菊耦是清朝重臣李鸿章的长女,可因为家道中落,父母离异,这样的原生家庭带给张爱玲的不是爱,而是无尽的伤痛;她才华横溢,在小说和散文上表现出来的才情,高到非一般人所能触及;她的性格脾气很清高,深居简出,不扎堆,与人群始终保持疏离;她的眼光也很高,从她的照片中可以看到她睥睨一切的那种不屑的眼神;就连一米七的个头都高出一般女性一大截。可就是这样高慢的一个人,却用“低到尘埃里去”的身姿爱上跟她各方面都不对等的胡兰成。二十四岁的张爱玲,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在情感上纯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她见到胡兰成是欢喜的,即使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她也还在尘埃里笑出花来。胡兰成比张爱玲大了十四岁,认识张爱玲时已经三十八岁,早已是情场上的老油条。一边是热烈而专情,一边却是风流而滥性。胡兰成三婚跟张爱玲结婚,不到半年,就出轨护士小周。张爱玲知道之后虽然又痛又恨,但胡兰成毕竟是她的初恋,她对爱情还抱着希望,并没立马放手。
胡兰成到诸暨是来避难的。1945年日本投降后,已经成为汉奸的胡兰成,害怕重庆方面惩办,成为被通缉的对象,急需找地方躲避风头。他选择斯宅是因为他跟小洋房的主人,斯豪士之子斯颂德是同窗好友。胡兰成先前就与斯家有交情,曾在斯家长久借住。尽管他到小洋房避难的时候,斯豪士父子均已去世,但斯家还是接待了他,而且没有追究他之前勾引斯家四小姐的丑事。我在小洋房里看到胡兰成的简介之后还有另一种猜测,胡兰成老家是嵊州,从斯宅往里翻过山去就是嵊州,斯宅跟嵊州是接壤的。也就是说,胡兰成到斯宅避难的另一个原因,或许是斯宅离他的老家比较近。风流成性的胡兰成到诸暨之后改不了寻花问柳的习性,很快又跟斯豪士的小妾范秀美搞在了一起,随后就跟范秀美一起逃往温州——范秀美的娘家。
彼时,张爱玲是个恋爱脑。她应了林徽因的那句话:“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其实能护你周全的一定是个有担当有良心的人,是鬼的话不管你蒙不蒙眼,终究不可能成为人,也不可能护你周全。胡兰成是鬼不是人,张爱玲当时没看透。即使胡兰成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狗汉奸,她还是不顾自己的体面,放心不下他。所以,不顾严寒和险阻,路途迢迢,千辛万苦地赶到了斯宅。
我无法想象,在那个交通极度不便的年代,张爱玲不顾舟车劳顿,翻山越岭来到大山深处的斯宅,却扑了个空。而见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的原因,居然是丈夫跟着别人的小妾跑了。面对这么狗血的剧情,张爱玲的心里会是怎样的失落和惆怅。又因为是旧历年底,大雪封路,张爱玲无法继续前行。只好在小洋房独自度过一个萧索荒凉的农历年。
尽管张爱玲在记录斯宅小住的《异乡记》里,文字照样的温暖而明丽。但 小洋房里的瓜子壳一定浸透了张爱玲的眼泪。洋房外,是一片冰天雪地;洋房内,张爱玲的心想必已冻成了冰雪的荒漠。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