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话有很多是延续了3000年的。比如说“信人”,信人是欺骗别人的意思,和现在相信别人的意思完全是相反的,倒是和英文里的convince是一个意思,“使人相信”。
应该说这是一个中性词,只是“使别人相信、说服别人”,并没有太多欺骗的内涵。恰恰是儿时的两件事情,让“信人”成为彻头彻尾的“骗人”的恶意,而且恶意满满。
第一件是王家的那个哥,叫王洪涛。光这个名字就让我觉得“高级”了不少,你看,洪是洪水,就和东平湖的夏季泛滥,会泛滥到我家汶上县号称济宁州最高的阜地,把高粱米都淹没,只留下高粱穗子,让我奶奶坐在门板子上划到那官地里界,用镰刀一个个削下来带回家里,那么的浩瀚和荡漾,更不消说涛字,那是在3米高的洪水之上,再随风来点浪头打来的刺激,连带着把削好的高粱穗子打落到水里,被人骂或者无奈地忍受的逼迫,这两个字连再一起,几乎可以把五行缺土的人们鄙视到几点的份上。
姓名不一般的人们往往是格局也非同一般,特别是在我捡到了一个生产队扔在路边水坑边上的一个褶皱的纸片子之后。那个纸片子折叠地如此地规则,如同古罗马美女衣衫下摆的百褶,那么地规整、齐洁,让我幼小的心灵看到了规整之美,人工之智灵,简直遇到了宝一样,忙忙地捡起来,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赏析,全然不顾上面弥漫开来的六六六的份粉尘的美妙气息。王家的哥看到了我喝醉了一般的痴迷,连忙间说这上面有毒,赶紧地把它扔了,我这才意识到他救了我的瘦弱的命,连忙扔在了地上,连带着远离了两三步,几乎有10米的距离,能把手榴弹的杀伤范围都跳出去了。
看到我丢了那毒物,王家的哥笑嘻嘻地取了起来,说道这的确是个好看的东西,现在它归我了。于是我感觉智商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感情是他想要这尤物,“信”我,使我相信了那六六六的粉尘可以把小孩给杀了。
于是我第一次感到了不快,怎么可以“信”一个心无任何防备的小伙伴呢。
第二次是我那大了一岁的表哥。我这喜欢在胡同里低头磨叽的傻孩子,不知道内心在想些什么的小子,是会偶然捡到一些稀罕的物件的。那一次我在他家的门口捡到的是一个银边亮心的玻璃团镜,巴掌大小,被小小的巴掌握住,只露出最尖端的指肚,又可以睹见自己带着解放军帽的英姿,真心是讨人喜欢。我那表哥看了也必定是喜欢,要不然他就不会“信”我这小了一岁,智商也小了一般的表弟,说这是我那表姐的,又是在他家门前捡到的,必定,不会有错的,你给我吧,我好换给那二姐,名字叫做”文革”,名字上看不出男女,身材苗条修长的那个。
我于是也信了,也半信,将信将疑地把那捡宝贝放在他手上。几日之后,却看到那明月一般的小镜子依然揣在他那衣兜里面。顿时,我的信任世界就坍塌了,我的哥都这样,这个人间还能相信那个呢?我的娘一直信我,说表哥们穿皱的裤子是好布料,我的爹一直信我说小孩不能和姐姐们争新衣裳,因为那些是花里胡哨的,男孩子穿在身上被叔伯们笑话,我的奶奶她信我说糖吃多了会得糖尿病,可她为什么三个糖尿病的➕号还一直大把地往白水里放糖,却在我偷吃了一大嘴她的糖之后,却跟我爹娘告状,让他们打我的屁股呢?
看起来这个人间我来错了,无人可以信,信赖的那个信。我于是从上了小学开始,就不在理会所有的人,他们的话无非是“信”人,让人自动自发地听他们说的话罢了。
只有我那一年级的郑老师,她是从那济南府来的公办教师,做了我这傻儿的启蒙,然后一定要我做她的干儿,放弃了过继我二姐做她的闺女,把我看成是难得的天真无邪天然朴实的孩子,又是让我幸福,幸福的是还是被爱,又是让我恐惧,恐惧的是要离开我那胡同里小小的家门去她家,着实地让一个小娃儿在6、7岁的时候尝到了纠结和担惊受怕的感觉。
如今我也信人,也被别人所信,悲哀的是丢弃了本能地相信别人是善意的初心,收获的是被信之后淡然的佛系,却再也没人像郑乃芳先生那样,真实地被爱的感觉了,木然行走在人世之间,只好在回忆之中感激她那母亲般的慈爱。
2020.4.24深夜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