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偏爱通幽的曲径,因她隐于青山绿水间,静谧雅致而不张扬。傅怡记得心情晦暗的那些年,总喜欢往仙馆跑,尽情让山中的溪涧,翠绿的竹林,淡淡的花香静静地稀释略带压抑的心情。
这一天,秋日的黄昏。一抹斜阳透过细密的竹林,整个仙馆显得格外温和而恬静,透着一种沁人心脾的醉。傅怡如常摆上画架,沏了一壶清茶。已经写了数天的荷塘秋色了,今天写些啥,才不负人间如此美景?正冥思苦想间,突然远处一个修长俊逸的身影缓缓飘入眼帘:一张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成熟男子的深沉,浓密的眉毛稍往上扬,高挺的鼻子和棱角分明的嘴唇显示着刚毅,只是穿着一袭浅色紫衫的身板稍显单薄,却又不失玉树临风的儒雅。在曲径的尽头,一丛假山翠竹旁的石凳上,他翩然坐下,随手点燃了一根香烟。
突然一道落日的余辉轻泻下来,傅怡的创作灵感油然而生。到仙馆写生这么多天,都感觉快到江郎才尽了。这不天上掉下好素材么?她兴奋得马上摆正画架,提起画笔,灵感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刷、刷、刷,不到盏茶功夫一幅唯美的素描速写《仙馆的紫衫男人》便呈现在眼前。紫衫男子也似乎很配合傅怡,除了袅袅升起的烟圈,姿势竟像时间凝固一般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发觉俨然已成了她的模特。
不多久,夕阳毕竟是慢慢下沉了,周围开始变得漆黑起来。微光中,只见紫衫男子慢慢起身,拂了拂衣袖,侧身望了傅怡这边一眼,信手掐掉了手中的烟头,翩然消失在曲径的那头。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突然充斥着傅怡的脑海,心里空落的有点窒息。曲终人总是要散的,虽然夕阳西下的有些急。她的心一下子飘忽起来,眼里尽是某个男人颓废的影子,还有客厅里满地长短参差的烟头。
傅怡算是一个婉约的女子罢,但也没有脾气好到波澜不兴的程度。这一段时间以来,家里的火药味似乎容不了一丁点的火星。她和爱人在大学时代相识,同是充满热血的文学青年,同样怀揣着文学的梦想走到一起,分别进了当地两家不同的报社,然后就是结婚生子,各自创业。日子在悄无声息中流逝,变化在不经意间产生。几年前,男人下海,几经浮沉,灯红酒绿,渐渐褪去了文学青年的外衣,家慢慢变成了他累时小憩的驿站。
仙馆的静谧和藏于闹市之中的那份宁静是傅怡所渴求的。每当穿过那条通幽的曲径,都会让她的心灵得到洗涤,感受到繁忙工作中偷得的半点悠闲。这里有翠竹青青,秋色荷塘;有清风拂面,小虫呢喃;有桂香扑鼻,泥土芬芳……已经很久很久了,傅怡在空闲时间与画架和凤凰单丛相伴,平静的生活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直到今天这个紫衫男子的出现。本以为,他只是一个匆匆擦肩的过客,无非是做了一回她免费的模特,留下了一幅多年以后或许还可以拿出来稍作回味的速写而已。然而,几天后的一场大型笔会,彻底改变了设想中的轨迹。熟悉的身影稳稳地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仍然是毫不夸张而又英气逼人的脸。来自京城的他在笔会上作了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总结发言,儒雅得几乎让傅怡没有听进讲话的内容。一瞬间她觉得,心里多年的坚守就要崩溃了。只是她还不知道,呆坐在会场角落的自己会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意料。在稍后进行的笔友茶话会上,作为新任协会主席的他来到傅怡她们那张台一一敬酒,完了他悄悄靠近她的身边说:“傅怡,早就听说你是圈里琴棋书画样样俱佳的大才女,今日有幸得见,可否让我看看你给我画的那张速写?”
傍晚,在仙馆静谧的曲道上,他告诉傅怡已经注意她好多天了。他说傅怡像极了一个花蕊夫人般自清凉无汗的温婉女子,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翠珠香”,美得让人流连忘返。他说他很愿意做她的写生模特,还问那天摆的姿势是否还算标准?他让傅怡又感受到了生活久违的美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回到了一个追求青春文学梦的邻家少女。
之后的日子一天天变得丰富起来,仙馆的每一个旮旯都留下了他们俩的欢声笑语。他们手挽着手谈论文学,肩并着肩轻倚残荷,他们谈天说地,述古论今。甚至,他们开始计划着摆脱世俗与偏见,着手规划往后的美好生活。
时光静静地从指缝中流逝,转眼到了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阳春三月的广州处处花团锦簇,特别钟爱的木棉花绽放在高高的枝头,三两只小麻雀欢快地在花丛中嬉戏。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毫无征兆。
清早,傅怡像往常一样来到仙馆。南国的早晨喧闹得特别早、特别快,仙馆里早已聚集了一群群晨运的人们,远处还隐隐传来一个小女孩儿“咪、嘛、啊、咦”练嗓提吸的声音。她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搭上画架,沏了一壶家乡的凤凰铁观音。今天,傅怡要画一幅木棉花的写生。他说过喜欢来广州看木棉花,尤其喜欢感受木棉花落时掷地有声的那份庄严。
记得上一次画木棉花还是在十年前的大学校园,那时候傅怡刚刚迷上画画,学校鄱阳湖的木棉花开得特别艳丽。没想到再一次画木棉花时,竟会在十年后的此情此境,最重要的是为他而画。画笔在“刷、刷、刷”中有韵律的飞快地灵动,一幅《木棉花落的声音》即将完成。傅怡起身伸了伸懒腰,眼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曲径深处。她和他约定的,他很快就会到来,会给她带来最喜欢吃的美式早餐。每次他出现在曲径的那头,都会轻轻地移开垂下的竹梢,手上拎一盅暖胃的生姜红糖水疾步而来。每一次傅怡都觉得,多年来因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老胃病,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痊愈了许多。
他是一个极其守时的人,傅怡常常感动于和他那么多个相聚的日日夜夜里,竟能始终如一地重视她的时间。傅怡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手表,与约定时间就差3分钟了,他很快就会出现在曲径的尽头,傅怡的心突然莫名的悸动起来。因为画的是红棉,广州有名的英雄花,她特地上了淡淡的一层轻彩。画上的木棉花花赤如火,蕊红如焰,落落大方地盛开在高耸的枝头。画的右上方留了一块白,是特意等他来题字的。他那苍劲有力又略带点艺术味的字体,特别适合给木棉花添上一个完美的注脚。离约定时间就差1分钟了,傅怡禁不住又抬头望了望。因为他总会适时地来点小浪漫,或许会突然地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然后一本正经地扮个假声让她猜猜他是谁。
傅怡有点失神地盯着花艳如火的木棉,清早的红霞已渐渐褪去。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姨,一位叔叔叫我交给你的……是一封信。”她转身看见一个小女孩不知何时走过来,递过来一封熟悉的信笺。傅怡匆匆谢了后急急地打开信笺,一行再熟悉不过的文字映入她的眼帘:“亲爱的怡,我不能如约前来了,今天和以后。原因——如果还有机会,容我日后跟你解释吧……”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来,而且还是“今天和以后”?!究竟是为什么?傅怡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滑落下来,感觉瞬间从高处的云端坠落。她疯了似的联系他,放下了女人所有的矜持。然而得到的只有片断的信息:他已经从协会辞职,离开了北京,并切断了一切的联系方式。
生命总是那么无常、残忍和莫测。傅怡认识他时,他就是她黑暗中的曙光和希望,是她工作之外所有的寄托。只要有一天没有他的消息,就注定会是一个辗转反侧的难眠之夜。她甚至可以把一切都给他,甚至不愿意去打听除他自身以外所有的一切。他也把她捧在手心如美玉一样的珍惜,生怕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傅怡在他的呵护下一天天圆润而美丽起来,连困扰多年的胃病也已不再侵扰。可是如今,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之前的温情,关爱和浪漫,之前一切的美好,能说不要就不要的么?你怎么忍心辜负放下一切为你付出所有的人?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傅怡的双眼,心如刀刺般的痛。人却似漂泊的浮萍,站在暗夜的街心荡来荡去找不着归宿……
恍惚间傅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头隐隐作痛得厉害。家里人坐在床边,默默地相互注视着。瞬间傅怡感觉有些愧疚、纠结和不甘交错在一起,心中五味杂陈。当年他追到傅怡这个堪称众多男生膜拜的才女,可说是如获至宝。不曾想世事弄人,一朝月圆月缺,今天竟是这般场面。他捧着傅怡的手不断地道谦,说这些年忙着公司的事务忽视了她,没更多顾及她的感受,没有履行当初要无微不至照顾她一辈子的承诺。他让儿子轻抚着傅怡的脸颊叫妈妈,不停地亲吻她干裂的嘴唇。泪水在傅怡眼眶里不听话地打转,声音哽咽在喉间吐不出来,她下意识地握住了儿子稚嫩的小手。
病愈出院后,生活又回到了3年前的轨道,傅怡依旧有空就去作画,依旧在仙馆里品茶。曲径尽头下垂的竹梢不知何时被绿化工人剪去了,鱼池里的荷花又渐渐萌出了新芽。她还是时不时会想起曾经闯进过生活里的那个男人,仍然时不时地闻到他嘴边那淡淡的烟草香。昔日梦绕魂牵的记忆终究会慢慢淡去,傅怡一直不曾把负心二字和这个男人挂上边。或许她心中还残存着一份苍白的希冀吧,或许她根本就是一个骨子里不认输的女子。
时光从不会因世间的喜怒哀乐而稍作停留,几易寒暑之间转眼又是3年后的一个初秋,傅怡因工作需要再次来到北京出差。连续开了几天的新闻研讨会后,今天总算有了一点空闲时间,傅怡独自信步来到市郊的香山公园。但见峰峦叠嶂的山坡上红叶片片,姿态万千,就像千万只彩蝶在追逐嬉戏。秋日的阳光透过红叶洒泻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层层金光,景象煞是迷人。记得当年那天,他们手牵头手漫步在香山的小道上,惬意地闻一路清香,捧一地金黄,感念苍天是何等眷顾,生活是如此美好,人生的转角处遇到满满的爱。不曾想几年间便已物是人非,以前的美好竟成了永恒的追忆。冥思间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平静的心突然“呯呯呯”的猛跳起来。
这是一位憨厚的大姐,曾经是他报社办公室的同事,为人一向快人快语,笑起来总是那么爽朗而不设防。也许搞文学的人大多喜欢香山景致的缘故吧,偶然的机会竟能在这里碰见她。来不及多想,傅怡叫了一声“大姐”,迎上前去和她交谈起来。毕竟是多年不见了,开始还有些拘束,但聊着聊着大姐就把内容转到了傅怡想了解却又不愿了解的人身上。大姐说他3年前突然辞职离开了报社,也辞去了所有的社会职务。因为是托人办理的,所以连个欢送会也没有举办。后来经多方打听才隐约知道出事了,但领导不愿意公开细节,因此事情就变得有点扑朔迷离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打听了。大姐一再强调他是个温文儒雅、情趣高尚且知冷知热的好男人,非常具有艺术才华,在报社人缘特别好,经常帮助有困难的同事,是大家眼中的好领导。大姐还告诉傅怡他才高八斗、气宇轩昂却一直单着,还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她了,共事那么多年从没见他这样珍惜过一个女孩子。临分别时,大姐还一再叮嘱傅怡如果有他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和大姐分别后,傅怡的心里好似打翻了五味瓶。多年了,想要永久尘封的记忆又被打开了阀门,突然得让她无法去回避。虽然她心里一次次地为他的消失寻找合理的借口,虽然她一次次的暗示自己他的突然离去必然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但闺蜜一口一个“负心汉”、“陈世美”的怒骂几乎动摇了她的信念。那一段时间里,傅怡不想思考,不想深究,也不再回想过去,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纵然泪水“哗哗、哗哗”地往心里流,也不想让周围的人看出一星半点。但那何尝不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常常从恶梦中惊醒,泪水总是湿透了浅红的枕巾。大学四年的恋爱让她以为找到了真爱,让她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但是生活的现实又让她感觉无尽的冰冷,感觉自己像极了风中的浮萍孤独无依。于是她强烈想冲破生活去寻找阳光,去寻找梦中的伊甸园,哪怕做一只扑火的飞蛾。
傅怡却用手中的画笔描绘了一个美丽的梦境,如肥皂泡一般灿烂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啊,追求艺术的人心里总会藏着一个美丽的梦,可以为之舍弃一切的梦。然而回头看时,一切的一切原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虚无飘渺。飘渺得让人感叹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让人只想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要什么理想?要什么追求?要什么浪漫?就让一切都随风吧。
香山的红叶还是那么的醉人,远处隐约还飘来淡淡的桂花香。时近黄昏了,傅怡突然一个激灵,想起刚才大姐无意中跟她提到过的,他在北京工作几十年间特别喜欢去的一个地方。就算是给自己的经历一个完整的交代吧,傅怡决定趁天未变黑前去那个地方看看。
顺着路牌的指引,傅怡找到了大姐所说的那个地方。这是一个小而精致的寺院,深藏在香山的青山绿水间,给人一种庄重而神秘的感觉。寺院外一位小僧人正在弓身打扫,地上已堆着几处飘落的枫叶。她轻轻地过去向小和尚作揖问候,经他指引来到住持方丈的禅房。慈祥的住持方丈问明了她的来意后,轻诵了一声“阿弥陀佛”,从里间取出一张微微泛黄的信笺和一本精致的诗集。方丈告诉傅怡,他说如果我有一天觅来此处,就把这封信和诗集交给她,还千叮嘱万叮嘱要回到家里才能打开。
告别住持方丈后,傅怡走在香山的林荫小道上,禁不住泪如雨下。她无数次去猜测过可能的原因,又无数次地推翻。今天,这个谜底终于要揭开了,傅怡的心里反而无限忐忑起来。刚才她一再追问他的近况,但是方丈欲言又止,一直未作正面回答。傅怡隐隐感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回到酒店,傅怡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笺,一行熟悉飘逸的行书映入眼帘:“……怡,看到这封信时,切不要悲伤。与你的相识,是上天的恩赐。美丽的时光虽然短暂,以至于我来不及去捕捉更多记忆的定格,但我的心灵得到了无限的充实。离开你的这些日子里,就算在距离天国最近的那一刻,你仍然扎根在我的心里。生命有时是脆弱的,但你给了我无限的坚强,我的灵魂里已经铭刻着你的美,你的好。我永远怀念在广州的那些日子,怀念仙馆那条静美的曲径,怀念那鲜红的高耸枝头的木棉花。一想到你静静地给我写生,你那专注的样子,你那成熟女子知性的美,我就忍不住露出甜甜的笑。如今,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切不要悲伤!其实,我并不曾离去,我的灵魂会一直伴随你左右,祝福你护佑你;我并不曾离去,我的灵魂会在高处看着你,因为我早已长在了你的心里。引用诗人海子的话:‘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在尘世中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怡,一口气写了这么多,有点力不从心了。与你刻骨铭心的相聚,如今终需一别了。切不要悲伤,你过得幸福和快乐,就是对那边的我最大的慰藉……”一满本的诗集里,全记述着他们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看着信傅怡已经哽咽得发不出声音了,只感觉喉间苦苦的快窒住了呼吸。而心里,只有揪心的痛和悔恨。恨自己后来的猜测、故作矜持和犹豫纠结,竟然让心爱的男人独自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孤独和折磨。如果能抛弃一切寻找他,他就不会独自承受在藏北采风时汽车冲落悬崖脸部损伤和截肢的痛;如果能抛弃一切寻找他,他就不会独自承受苦苦思念爱人却又不能得见的酸楚;如果能抛弃一切寻找他,他就不会独自承受在孤冷的寺院里独自写作的艰难与无助……而他为自己想得实在太多太多——他不愿让自己看到一个不再完整洒脱的俊郎男子;不愿让自己以后的生活承受哪怕是一丁点的羁绊;不愿让他们共同描绘的童话故事里添上任何一丝的不完美。
数天后,傅怡回到了广州,来到了仙馆。她摆上画架和记录着他心路历程的诗集,沏上了一壶清茶,对着依旧熟悉的曲径、青竹、荷塘、木棉花……她依稀的看见,一袭紫衫的男子,翩然坐在竹旁的石凳。远处的一朵流云,绚丽的在天边坚强地飘过。
半年后,傅怡接受了已经婉辞多次的广州协会副主席的职位,出差时也总是不自觉的前往那座开满红叶的香山,以及山林深处那古色古香的寺院。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