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

早上七点，我在闹钟响之前醒了。本来想先找点东西吃的，但是厨房灶台上还堆着我前两天的外卖盒，满屋的消毒水味也盖不住那股恶心的味道，我只好先把这一堆垃圾收拾掉。

倒垃圾回来正好遇到住在隔壁的房客，那个散发廉价香味的女人向我问好，打量我的同时还分出神去想要从门缝中窥探我家。她也许在想昨天上午还在门口的那堆砖头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是很想给她解释我这两天在家里搞装修，因为我除了收租以外与她没有任何交流，而且她下周就要搬走了。总之现在走廊很干净，她没什么可抱怨的。

“您最近玩乐器啊？我这两天晚上醒来听见您屋里有声音。”她一边锁门一边跟我套近乎，把头发拨到耳后卖弄残存不多的青春气息。我记得她租房的时候说过她在附近工厂打工，每天早出晚归，但看起来流水线工作没完全耗尽她的力气，起码她还有工夫勾搭男人。三天前我去买盐的时候看她在楼道里和一个中年男人纠缠，那个男人穿着工厂的工服，似乎是工厂里的小头目。这和我无关，我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那天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回家的时候还能分出心来跟他们打招呼。

“我女朋友的吉他。老房子墙薄隔音不好，多包涵。”我说完耐心等着，一直到她的高跟鞋声消失在楼道里后才拉开门回家。一开门一股冷气扑面，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两天外面热得吓人，我出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长袖运动服，倒个垃圾的功夫外套就好像要黏在身上一样。

出门前我把客厅的窗户都打开了。我们楼下有家卫生状况不佳的清真饭馆，窗户正好对着它家的后门，无论是窗外的景色还是飘散进来的味道都不大友善。平日里我很少开窗，但这几天我空调温度调得有点太低了，只能指望窗外的暑意给屋内带来几分生气。今天好像是他们的一个节日，昨天就见饭馆老板牵了几头羊过来，估计是凌晨刚刚杀完，我去倒垃圾的时候地上的血还没干，空气全是没散去的腥膻气，活做得一点都不干净。屋子里面消毒水的气息还是很重，刺得我鼻子疼。我对气味很敏感，但消毒水总比血腥气要好点。

今天我仍然没有什么做饭的心情，关上窗之后打电话又叫了份外卖。我住的这片城中村马上要拆迁了，吃不死人的餐馆基本上都搬走了，唯一还给送外卖的这家离得有点远要等一会。在等待的间隙我套上手套拿84消毒液把灶台和桌面都擦了一遍。其实三天前我刚刚彻底打扫过，连下水道都倒了一瓶84下去，但清洁真的是会上瘾的，一旦开始做了就停不下来。我擦完桌面灶台以后又拿着新买的拖把和抹布去了浴室，前两天我连浴室的天花板都没放过，但今天饿得没力气，把浴室的水池和淋浴间拿消毒液兑水清了一遍就结束了。

干完这一切以后外卖终于打电话给我。送外卖的小伙子这三天每天都来，现在已经认识我了，一见我就笑着喊“又点盖饭啊”。我多给了他十块钱现金算是高温补贴，又提醒他把钱包放好。这一片很乱，又没有监控摄像头，要是出点什么事都没处找人哭去。小伙子连连说谢谢，等他电动车开走以后我才进楼道口，看见楼下老太太正在奋力把我三天前扔在这儿的破烂往她家里抬，我就顺手给搭了把手。这一块已经没什么人住了，楼下就剩她一户，老太太没老伴儿没儿女耳朵又聋，平日里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挺可怜的，我就帮忙照应一下。

老太太见了我很高兴，问我买了什么大件弄了这么多纸壳，还有那些好好的书怎么也不要了。我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跟她说清楚书是我女朋友的，但她不要了我就给处理喽，那纸壳是我三天前买的冰柜的包装，也不算什么大件。说完这话我俩相视一笑。她就这一处房，补偿的价格足够她等钱一到位就入住本市高端养老院活到老死，余钱还能办个体面的葬礼。而整个二楼的三间房都是我家的，我父母早逝所以三间房都在我名下，补偿款存在银行的话利息都够每月买两个冰柜了，所以确实不能算大件。

我替老太太把纸壳放进她家，进门之前在脚垫上蹭掉了鞋上的血。她骂那些人只管杀羊不管收拾，我安抚了几句说大家都不容易，但心里也觉得可惜了我这鞋。三天前刚买的，还没怎么穿呢。处理好以后老太太送了两个粽子给我，说是亲手包的，一个给我一个给我女朋友。

回到家之后外卖还是温的，我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坐在茶几上吃起了我点的手撕鸡盖饭。鸡肉很香，我戴着一次性手套慢慢沿着肉的纹理把它撕成细丝，与酱汁和米饭拌在一起。新闻上说本市最近到某地去搞对点援助，说着镜头从演播室切到了一个看上去就很穷的村庄，记者采访了一个当地的农民。屏幕上的男人抱着他的小儿子哽咽着诉说感激之情，他的妻子和四个女儿在他身后的那片地里忙碌着，好像活动的背景板。

这则新闻让我想起了我的女朋友，她是城市底层爬出来的人，是活动的背景板上不起眼的一点，在考上大学以后也没能有资格过年时上桌吃饭。电视上煽情的旁白让我想起她讲这些时厌恶的语气与皱成一团的五官，于是我抽出手换了个台。

音乐台上某个民谣歌手正抱着吉他唱一首烂大街的歌，在它烂大街之前我女朋友也很喜欢这首曲子，她还曾练过弹唱，不过后来这个歌手火了以后她就不喜欢了。我又切了个台，一部色调俗艳的电视剧刚刚开始播片头曲，我停在了这里安心吃起我的饭。电视剧有个不知所云的名字，已经播到一半，但我女朋友很喜欢原著小说跟我讲过剧情，所以我大概能理解男女主角在吵些什么。而且剧情也不重要，我只是需要一点不烦人的声音填满我的房子。大概三天前开始我就有点耳鸣，室内太安静的话就会一直听见尖锐的噪音。

吃完饭电视剧正好演完，我把声音调小，这样我在卧室不会被那首热闹的片尾曲打扰。这是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和女友原来住在主卧，如今双人床垫被我竖起来放在一边。这里放的原本是张单人床，她住进来的时候我们一起选了这张床垫打算先凑合一阵，没想到从大一凑合到毕业都没去买床。她说这样很自由，但我知道她只是在效仿一本小说里的情节。

我靠着墙边席地而坐。新刮腻子的腻子昨晚上就干透了，我手艺真的不错，看上去跟原装的墙似的一般人要是进来绝对看不出这墙前两天被淘了个洞。那洞大到足够放下一把吉他和一堆女孩的首饰与化妆品，这些都是我买给她的。这才叫漂亮的活儿。三天以前这里满是污秽和血腥味，现在干干净净。

我们之间分工很明确——我负责做家务和付账单，她负责在我身边。她是英语专业的，我学的是土木工程，从大一军训第一次认识她起我就没掩盖我对她的好感。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用她的话说我俩属于“没有共同语言全靠努力续缘”，但是我有钱、也足够爱她，而她恰好最缺这两样。她听从了我的建议搬离了宿舍来我这里住、辞掉了她做了几天的兼职、放弃了考研，在校招投的简历石沉大海之后就安心呆在家里。她说她是为了我才这样，我没有戳穿，因为这也是我希望的。我们在一起快七年了，她没有社交也很少出门，除了楼下那个耳聋的老太太以外可能在这个城市就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了。她很少与家人联络，我每个月替她给家里汇点钱就可以打发。她很享受这种生活，她说她“我天性不宜交际，只有独处时最轻松”，说这话的时候那本《风中的纸屑》就摆在茶几上，旁边是她在淘宝上买的玻璃茶壶和陶瓷杯，她刚刚才拍完照片。她是那么好满足，我只要定期清空她的购物车就能够看见她的笑。可她又是那么难缠，总是说我木讷少言平庸无趣、非要去探索灵魂。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的灵魂是什么样的，她也不会懂得。她柔弱且感性，会为一点小事流泪，只要安心享受我的爱意就好。我能够忍受她的愚蠢、懒惰、自私和种种无理取闹，我只要她还在我身边、还留在我的世界里。但她最近变得越来越不安分，本来这也不打紧，但以分手相威胁就实在过分了。她曾经是爱过我的，很久以前她说我像C大调一样，在当年她或许觉得C大调是为快乐音乐而设的调，可后来她却嫌C大调太过严肃沉闷。

她很娇小。在冷柜送来之前我把她暂时放在冰箱里，其实冰箱也能挤下，但我不想她太辛苦。之前为了给她煲骨头汤喝我特意买了一套刀，非常好使。解剖一直是我的业余爱好，我也一直在动物身上练手，但实际操作的时候我还是做得很小心。我不会让她多受一点伤害。把她放进冷柜之前我特意用盐处理过，两大袋子盐着实不轻，我拎回来的时候还看见邻居房客在跟她的小领导纠缠，把我恶心了一阵。

她在网上有几个粉丝，这没关系，她所有的密码都是她自己的生日，我也很熟悉她日常说话的语气。房子里都用漂白剂清理过了，她的痕迹清理得很干净。就算日后有人来做鲁米诺也没有用，毕竟我爸十几年前就是在这个房子里杀了我妈，当时她的血溅的到处都是，重叠之下应该看不出什么。不过说到底这些其实都无所谓，毕竟我做这些就是为了再多陪她一会儿，等到明年立秋正式拆迁的时候我就可以走了。到时候我会开车带着她去我的老家，顺利的话开一天就可以到。那里的山很安静，我在知道这里会被拆掉之后就找人在山里建了一处墓地，足够放下我们两个人，也不会有人来打扰。走之前我会把一切都打点好，准确的说我现在就已经在准备了。最后的这段时间会很平静的，只是在那之前我得一直靠外卖和速食过活，因为厨房我是不打算再用了。毕竟她现在就睡在厨房里，我不希望油烟熏到她。

卧室的那堵墙很厚，我爸当年亲手加砌的，隔音效果很好。他的手艺比我要好，我只会补腻子，不太会调水泥。当年警察其实没找到我妈的眼睛，但零一年那会查得不像现在这么严，我爸自首之后就结案不再追究了，直到我三天前凿开那面墙的时候才发现了那个玻璃罐。我爸爱惨了我妈的眼睛，但他可能没想到十几年后那罐子里封存的部件早就不堪入目了。这点我比他清醒，我从不指望肉体能维持长久的美丽，没有生命的东西才值得永久封存。不过有一点我确实是没有想到，就是吉他埋在墙里居然还会出声。每当我敲击墙壁的时候，里面都会传来一阵回音，好像是她在应和我一样。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屈起食指敲了三下，墙内响起一阵令人愉悦的低音。我开始期待下周赶紧到来，房客搬走之前我都不会再在晚上这样玩了，这声音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但是现在还很早，天还没有黑，要过很久我才能听见她拿着钥匙开门的细碎噪音。

在此之前这里只有我们。

我敲了敲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