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架下的生命雨

作者：黎荔

春天里，交大校园里紫藤初开，在宪梓堂前、中一楼前，还有西6宿舍楼。

每到四五月间，紫藤低垂盛开，随着微风轻摇款摆，那一派风情，真是婀娜多姿，谦恭平和，不胜柔媚。其实，紫藤的藤条遒劲有力，缠绕在长廊花架间，一路蜿蜒，就像一条条棕色的龙奋力地爬上廊顶，开出的花，却是一串串垂挂着，细细碎碎、毛绒绒的，一朵朵淡雅的小小藤花颤动着，嘤嘤可闻。苍老的虬枝和浅紫的花形成的对比，总让人体会到枯木逢春、红颜白发的喜悦。

在校园低头沉思，慢慢走着，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转角处一架紫藤开得空幽而烂漫，一片明丽的紫色。串串盛开的紫色花穗，枝头满吊，迎风摇曳。一阵春风吹来，紫藤花瓣细密的微香，轻轻地，轻轻地弥散，似乎将整个长廊花架赋予了令人清明的嗅觉。紫藤的花香特别淡，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浅浅地氤氲着，让人不禁想起老舍的名句“四座风香春几许，庭前十丈紫藤花”。仿佛时光也凝固在那清浅的香里，凡俗杂念一一褪去，只觉岁月悠悠，莫不静好。

喜欢去紫藤花的条廊上坐，静静感受那活泼泼一树的生命力。绿色的藤蔓，钩连盘曲，攀栏缠绕，小小的风，细细的雨，逗弄在那藤与花之间，使得藤与花彼此疏离又亲密，在晚春一片翠绿之中，紫瀑如泻，时隐时现，仿佛也知多情善感一样。现在紫藤才初开一串两串，到四月底五月初，盛花之时，繁密的花序像飞扬的流苏，又像一串串摇曳的风铃，千朵百朵的花儿将蒸成一片紫色的烟霞，浓浓淡淡的一路晕染。三三两两的粉蝶蜜蜂将绕着花丛，飞飞绕绕地忙碌追逐，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花在动，还是蝶在飞，只觉得眼前满园翩跹，春光流动。

话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风俗通义》) 据鲁迅先生解释，女娲所引之绳，是她“信手一拉，拔起一株从山上长到天边的紫藤”(《故事新编》)。女娲将紫藤伸进泥潭，搅浑泥浆，向四面挥洒，泥点溅落，变成许许多多活蹦乱跳的小人。后来读专述华夏神话故事的《山海经》，知道鲁迅所言非虚，出自这本古书中的《大荒西经》，女娲随手摘下一枝攀附山岩上的粗大紫藤，和以稀泥后凌空挥舞，四散泥点溅洒到土地上立即变成众多人形，分别有男有女，自此世上人类繁衍生息，绵延不绝。

我喜欢浓烈的色彩，色彩中格外敏感于蓝与紫。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期待一树垂婉的紫花，如果紫藤架下还栽种有紫丁香就更好了，深紫与粉紫、淡绿与浓绿，杂错相映，俯仰皆是繁花盛开。薄雨渐止，嫩芳新濡，淡香四弥，初瞑暗染。我将坐在那紫光流逸之中，沐浴着一场轻盈飘洒的紫雨，如同沐浴着洪荒时代女娲娘娘惊心动魄的生命雨。在那些千瓣万瓣的紫花竞相吐蕊中，我知道还有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在一个过客的心之峡谷里，如破茧般的欣然睁开眼睛，教会她怎样敬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