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3月,我参加了河北广播电视大学文科写作单科的入学考试。
我是从1981年9月开始备考电大的。史工友、星工友上学之后,我也一直想找机会上学。在搬回相府胡同一个月之后,我偶然听说,保定早在1979年就成立了河北广播电视大学保定电大工作站,考生可以在保定就近考试,就近上学,便对它进行了进一步了解。
咨询得知,电大颁发的是国家承认的学历,与其它大学没有区别。就是教学方式与一般学校不同,它采取的是广播、电视的方式教学。虽然教学不能面对面,但师资却是全国一流的。因为各省的广播电视大学与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属于同一个系统,各省所用的教材,接收的教学内容,都由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提供,也就是说由中央电大聘请的全国最好的老师给所有上电大的人上课。另外各工作站还安排了辅导老师,负责具体的教学辅导。
考生报名时间大概是在12月份。对考生没有年龄、学历等限制,特别适合我们这些已参加了工作的人报考。
当时河北电大开设的专业课程都有哪些我已记不清,只记得我决定选择文科。一是我喜欢,二是不考数学。虽然我是文革前的老初三,各门功课学得都很扎实,但参加工作之后就很少接触到数学了。而文科要考的三门课程语文、政治、史地我在平时的学习中还经常涉及。在内蒙兵团我当连队文书、报道员时,语文知识、政治常识及时事、历史知识,都经常用到。到工厂后的学习也主要集中在这些方面,相对较弱的就是地理。找来复习资料一看,什么有关地球的知识啊,中国的地形、气候、河流、农业、工业、交通啊,各省的基本情况啊,世界各大洲的情况啊,有好多是自己不知道的。而其它学科的复习资料翻了一下,大多都有所了解,回答起来有“蒙”的余地。于是我决定先突击地理,把地理复习差不多了,再复习别的课程。
可报名的时候出现了情况,让我前期的复习基本做了无用功。
考生的报表名,要有单位盖章,另外还涉及到上课时间和学费报销,所以报名必须征得单位同意。我从工作站领了报名登记表后,赶紧回厂请示。
我找了我们厂的党支部韩书记,他说:“学习是好事,但你想学的那个文科专业跟咱们厂不对口,这样就不能支持了。你一定要报考,厂里也不拦你,但要先说清楚,一不给学习时间,二不给报销学费。”
不给报销学费可以自己掏,但不给安排学习时间,就很麻烦了。因为文科全科每周要上三整天的课,如果都请事假,那我的工资就得少拿一半,简直就没法生活了。
可能是电大已经考虑到了在职考生的这种情况,规定还可以报单科,这样就可以每周只上这一门课了。上课时间是短了,可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就是不能拿毕业证,只能拿单科结业证。
我当然是想上全科了,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完整的大学梦。可厂里不给时间这个梦就做不成。上学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实在不想错过,于是决定报一门单科,也算进了一回大学的校门。
那时候人们对学历那个“本本”的重视程度还不太高,更看重真才实学。如果知道后来会进入“学历崇拜”时代,没准我会破釜沉舟,咬咬牙上了全科。
电大文科设置的课程中,有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写作等等,我觉得文科学习的最终目的还是能写好文章,就决定选择写作。写作课每周只有两次课,车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我记事假,我就占个便宜,较真记事假我也认了,不就一个月少拿4天工资吗?
无奈地报了写作单科之后,我赶紧调整复习方向,不再复习地理、历史,而全力复习语文和政治,因为报考写作单科,只考这两门儿。
语文和政治的考试分别于3月6日、3月7日进行。虽然这两门功课我只复习了两三个月,但考得挺顺利,绝大多数题都会答。
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考试分数,两门考了166分(具体哪门多少忘了),距离文科全科的录取线只差14分。我感觉如果考一下史地的话,我一定能拿下几十分的,因为我地理复习了近4个月,比我考的那两门复习时间的总和还要多。
机会是错过了,不过我对自己也有了信心,相信自己在竞争中不会落败。
知道自己远远地超过了单科录取分数线(好像是120分),我觉得录取不会有问题,就静等录取通知书了。
1982年4月27日,我参加了市总工会组织的电焊安全技术培训班,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市总工会组织的焊工培训。印象中脱产学习了7天。培训地点是工人文化宫(省工会没搬走前叫“教工之家”)。培训间隙,我曾去看乒乓球训练,有日记为证。
1982年5月3日
在课间休息时间,我信步走进了隔壁的游艺室。没想到只隔咫尺,这里却是你拼我搏的激烈场面。4张球台的8员虎将,个个身手不凡。这张球台上,你一个大板扣杀,我一个海底捞月;那张球台上,以扣对扣,球似流星;还有一位女将,连拉弧圈,弹不虚发……忽然一声上课铃响,我只好离开。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我又急匆匆进了游艺室,让我大失所望的是,里面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练球。有一个大人在陪练,还有一个中年人在指导。既来之,则安之,看一会儿吧。只见那孩子挥动球拍,旁若无人,两眼只紧紧盯住那小小的银球。他左推右挡,正扣反扣,技艺娴熟,俨然是一个能征惯战的小将。
“动作不要太大!”“步伐要清楚!”旁边那个中年人严肃地喊着。那孩子应声改掉出现的差误。
上课铃又响了,我又急忙离去。边走边想:我们不能到需要人才时,再去寻找人才,而要在平时就扎扎实实地去培养,去造就。
我在座位上坐好,专心地听老师讲课。
因为上学要学“写作”,那时候我也做了一些练习。不妨抄录一则如下。
1982年5月9日,二塑
春夏之交,东风一阵又一阵地卷起地面的黄土,将它们轰起来,赶上去,吹散到空中,给天空抹上昏黄的颜色。
野地里匍匐着一片一片的打碗花。窄长的叶子上落满尘土,一朵一朵的小花像睁大的眼睛,盼望着滋润万物的雨水。
北方的春季总是这样干旱。这些娇嫩的小花就开在这干旱的土地上,用它那美丽的倩影装点着这荒乱的野地。它依靠自己有力的根系在这贫瘠的土地上生长。他虽然从没有得到过什么人的浇灌栽培,却照样开花结籽。
它的蔓茎枝叶上虽粘满了尘土,可开出的花却那样娇艳,像少女的脸一样白皙中透着红晕。
春雨终于来了,洗净了万物,也洗净了它身上的尘埃。雨后的花朵更加娇艳。它头顶晶莹的雨珠,羞答答地歪着粉红的脸,如同少女沉浸在拥抱恋人的幸福之中。
那时候,我买了卜伽丘的《十日谈》,读后与其序言《幸福在人间》产生共鸣,觉得凡是以“美好未来”为诱饵,换取你现实付出的,都是骗子,于是写了一首读后感的小诗。
读《十日谈》
不要幻想未来,
不要相信天堂。
幸福就在人间,
幸福就在身旁。
快去寻觅吧,
快去争取吧,
放弃了追求幸福的权利,
就白白来到了世界上。
1982年6月16日于相府
1982年3月,我顺利通过电大文科写作单科入学考试之后,没有了复习的压力,一身轻松。而此时女儿在天津的姥姥家,我和妻子可以享受二人世界了。吃过晚饭,我在看会儿书或写会儿东西之后,便会和妻子聊天,主要聊兵团的人和事儿,间或谈谈工作、生活。我们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了,躺进被窝儿还要接着说,至少要说到夜里一两点,不少时候都能说到3点。说来也奇怪,第二天我们照常上班,也不觉得困。
晚上的这样聊天,对妻子来说,主要是享受回味过去生活的乐趣,对我来说则有更重要的意义,就是可以充实《兵团生活回忆录》的素材,因为在电大入学考试结束之后,我就在做文学创作的准备工作。
实际上,自从我决定报考电大之后,就在思考有关调整人生方向的问题,认为自己应该在“写作”上有所作为。当时的日记有这方面记载。
1981年9月2日,于前进胡同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别人说的我都不愿相信,因为我发现骗子太多。我只想自己去探索。良辰美景,及时行乐,只是自己消耗自己的生命。一生艰辛,积攒钱财,更没什么意义。没有追求、理想,得过且过,只能混完一生。
我想既然来人世一番,就当给后人留下一些什么有意义的东西。物质的财富,只能暂时起作用,而精神的东西才能保持长久。
日记中提到的“精神方面的东西”就是指的“写作”,从那时候我就开始搜集写作的素材。在我的经历中,内蒙兵团的这段生活无疑是最精彩的,一想写作,我就会想到这段生活,会不自觉把这段生活作为写作首选,对妻子所提到所有兵团旧事都非常珍视,会及时记录,以备选用。
实际上从内蒙兵团回来之后,我就有了写作《兵团生活回忆录》的想法。为此,我汇集了所有兵团日记,补记了连队及个人的一些大事,并初拟了写作提纲。在拟定提纲的时候我发现,现有素材梗概多,细节少,便想补充这方面的内容。而我和妻子的夜谈就对此大有裨益,它能帮助我想起许多有意思的小事。
在拟定《兵团生活回忆录》的写作提纲时,我觉得应该首先确定作品的主旨,而这就涉及到了对兵团的评价,对自己这段兵团生活的评价。那到底应该怎样评价呢?我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当时的日记记录下了这种矛盾心情。
1982年5月3日
每当我追忆兵团生活,心里就翻腾这样一个问题:我当初的行动错了吗?
我去兵团基本上是自愿的。之所以说基本,是因为包含着害怕下乡的意思。细想起来,大概有两个因素,一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一是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虽然我至今还对毛主席非常崇敬,但那时的崇敬比现在要虔诚得多,不过比之现在也多了一些盲目性。那时认为青年运动的方向,就是要运动到山区、农村、边疆,这是毛主席说的,是千真万确的。总之,这才是革命的、正统的,而不论借口何种理由留在城市,都是取巧、投机,是虚伪的,不光彩的。因此,我觉得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吗!
另外,对于保定文革两派无休无止的文斗、武斗都已厌烦,已开始怀疑两派的所作所为,可能都不是革命行动,产生了要逃避的想法。而且也觉得自己在这场运动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出路,比较起来,不如投身到保守边疆的斗争中去,更接近毛主席的要求,更有出路。
还有那时的幼稚,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种对理想境地的追求,一种对神秘原野的憧憬,一种对意中人的寻觅,一种对于使人为之激动,倍感亲切,充满温馨、温柔、温情的家庭生活的倾心。
那里的原野确实像梦一样的神奇,生活确实像火一样热烈,姑娘确实像花一样美丽。但这一切都过去了,留给我的只有眷眷的怀恋。
从理论的角度如何看待这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它只是一场灾难?它为什么没有成功?
在完成兵团生活素材的汇总之后,我又开始回忆学生时代的生活。1982年5月10日,我写了第一篇学生生活回忆,回忆的是小学的梁同学。进入冬季,又开始写学前生活回忆,其中有两篇是有关故乡饶阳的。
1982年,我开始进行写作练习,一是将听到的传闻,改写成小小说,二是自己构思写一些小小说,大体写了几十篇,但基本都不满意。
不满意的地方很多,最突出的就是觉得自己刻画的人物形象不够生动,分析原因,主要是观察不够,脑子里就没有可供摹写的形象,便决定加强这方面的训练。我在1982年5月2日的日记中写道:
要使人明白,先要自己明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要对很多事情进行探索,要“上下而求索”,这样才能使自己笔下的人物有血有肉有灵魂。
譬如,要很好地表现当代青年,就要了解他们,了解他们在想什么,干什么,他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他们最感兴趣的是什么。要做到这点,我有很好的条件,我自己就是青年,我的爱人是青年,我的很多同事、朋友也是青年。但光有这样的条件还不够,还要善于总结,善于观察,善于发现那些新鲜的、主要的、带根本性的问题。这样才能使自己笔下的人物,有时代感,真实可信。
虽同属青年,有着他们共同的一面,但绝不会都是一个模样,他们有各种类型。即使同一类型的人,也不会完全相同,因为每个人都是他们自己。因此,我在对青年观察时,不但要注意他们相同的这方面,也要注意不同的方面。
当然对其他人的观察也应该这样。
我在这方面的功力是很差的。虽然知道周围人的大致情况,却不了解他们的内心。因此,要多交朋友,诚心相待,使他们有话愿意跟自己讲。
要使自己笔下的人是活的,有灵魂的,就要使他们有思想,对问题有独特的看法。这就需要自己首先对这个问题有清醒的认识。这就需要经常探讨生活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我经过一阵愤世嫉俗之后,终于冷静下来。我们不能只留给后人无数的牢骚,我们有责任唤起民众,使他们认识自己的利益,并为自己的利益去斗争。
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那就是“主题思想”问题。由于中小学的语文课,经常讲“主题思想”,做作文也强调一定要有“主题思想”,“主题思想”便在我脑子里扎了根,一动笔就跳出“主题思想”。而且集多年提炼“主题思想”的经验,我知道所谓“主题思想”的核心是要有教育意义。一上升到这样的高度,我就不知道写什么好了,苦恼中我试图摆脱这个“主题思想”。为此我曾写下了如下日记。
1982年5月3日
难道我们写的东西都非得有什么深刻的教育意义吗?我一直为这个问题苦恼。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可这样想了为什么又提笔而无言呢?
我只想描述我所经历的那些难以忘怀的事情,难道这是无益的吗?我想描写那些美好的东西,可生活中那些丑陋的东西又常常萦在我的笔端,让人摆脱不得,我该怎么办?是为了得到社会的认可而违心地去写,还是由着自己的性情真实地去写?当为了“名”的时候我想实行前者,当为了自己的良心的时候却又想实行后者。是为了让人看才写呢,还是为了自己去写?是不是该这样认识呢——为了让后人真实地了解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我如实地记录下所听所见的一切。
(退休之后,终于可以不考虑名利,由着性子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了,为给自己看,为哄自己玩儿,再不考虑什么鬼“主题思想”。当然,要想让写的东西与网友见面,还须自我克制,删除敏感的内容,不然无法通过审核,即使当下通过了审核,也可能在再审时被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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