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老家。或快乐或忧伤,或眷念或惆怅。那,永远,都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我们的魂。
未曾预见,业已远离,却魂牵梦萦。无数次,梦回老家。赤脚的孩子,乌发的娘亲,或挂在脖子上或趴在背上,在爹爹的身上攀来爬去,爹爹爹爹讲个故事讲个故事。
从前啊,有座山。山上啊,有座庙……
嗯~这个讲过了,这个讲过了,再讲一个。
从前啊,有个小孩去放羊……
这个也讲过了这个也讲过了,再讲一个。
讲了啊。
哪有哪有?什么时候讲了?
刚刚不是讲过了,从前有座山……
哼嗯~不是这个,再讲一个没讲过的。
嘿嘿嘿~啊?都讲过了?那再讲一个。从前有个小孩去放羊……
爹爹的记性怎么那么差?是呵,上次讲故事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连我想他,都想哭过两回了。
长大才知,哪里是爹爹记性差,分明是故意糊弄我。见我深信不疑,便眯着眼睛偷偷笑,这傻孩子真真儿的好骗。
只当自己心里有个搁不下的老家,原来,母亲,才是那个背着老家走天涯的人。
若果说将起来,我实在不是一个生活能力强的人,曾与小友自嘲,是个生活白痴。读书、学习、伤春悲秋、弹琴画画、旅行游乐、斗嘴磨牙这等虚头巴脑的东西,似乎才是我的标配。那些个浆洗缝补、烧火续柴,围着锅台转的活计,岂是我新时代读书人的事?
幼时见得母亲拾针线,心疼母亲劳累,纵使一万个不喜欢,也拿起针帮母亲缝几陇。慢慢地,居然也会拿针了,猛有一日,竟也领会了穿针引线手指翻飞的美妙。原,这针线活里,也尽是美不胜收。
父母忙碌,无人做饭,学着哥哥小时候,小小的年纪拍着胸脯承诺:我做。一会儿生一会儿糊一会儿咸一会儿淡,时至青春期,母亲便可端坐桌前,陪客人喝酒叙谈,倍儿有脸面的享用儿女的手艺。听母亲嗒嗒嗒的切菜声,偷偷躲在厨房切土豆丝、咸菜丝……终有一日,哈哈!我也会嗒嗒嗒的切菜了。看家人享用时那满足的表情,竟也懂得了中华美食的韵味,领会了民以食为天的奥妙。
母亲的为人、孝敬以及拿出手的活计,远近闻名。我所领会的,不过是那美妙感觉,却非实实在在的活计。
幼时农家娶媳妇,少不得在院子里撒糖果。记忆犹深的,是趴在窗外,匐在炕沿,伸着手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嚷着“给个母棋子给个母棋子”的推来搡去。一对儿新人,在烛光的映衬下,只管娇羞地低头不语。
天色渐深,许是忙的差不多了,许是要上桌喝酒了,男主人便拿一盘糖果小棋子出来,打发孩子们散去。那人掩饰不住一脸的骄傲得意,走出堂屋,手臂举起,随着孩子们“嗷——”的欢呼声,盘子在空中划一道弧线,糖果如天女散花般自头顶撒落。一院子的热气蒸腾之下,唯有寂静淡然的我,夹杂在孩子们中间,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
一院子高矮不一的孩子,奋力地跳将起来,极力地伸出手去,狠力地抓住掉落手中的糖果,顺势装进口袋。随即,借着跃起的反弹,趴到地上,两脚乱蹬,脑袋乱转,目光逡巡,双手拼命向胸口划拉一气。伴随着各种争抢的声音,地上的糖果消失一空。声音渐渐小了,站起的孩子越来越多,个个紧捂着自己的口袋,却顾不上说话,仍贼溜溜的闪着光搜寻着地面。偶有一个两个无意中发现被漏抢的糖果,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抓起装进口袋,引得一阵轻微的骚动。
似乎,戏已终场。梳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全程未发一言,然后,静静地,转身,走出院门,独自回到家中,捧起小人书,品味起一休哥的饭团和竹笋来。隔天,一如所料的,娶亲人家的大娘婶子,挎了盖着红包袱的垸子,边进门边喊“波他娘”。待人走后,掀开包袱,一把糖果棋子,静静地躺在垸子底……
单不为着这口吃食。每逢过年,母亲都剪些窗花,虽没钱买鞭炮,因着几朵红艳艳的窗花,少不得我家过年的气氛,要比别人家喜庆些。渐渐被邻人发觉,便央母亲多剪一些,索来贴在自家窗上。再有心思活络的,家里有婚娶时,便央母亲剪大馒头花、新房顶棚花。加之母亲人好活好,帮着缝被子、做门帘……特别是煤油灯下剪顶棚花,可不是轻快活。初只为帮人锦上添花,添些喜气。但人都是有回馈心的,少不得捧一捧糖果棋子给小孩吃。那时候便是如此,无论做多少,从不居功,亦不求回报。然而不知要操劳多久,待人家借走了垸子,才换得我人前这份恬静淡然。
母亲的针线和剪纸,尽得姥姥的真传。姥姥的针线和剪纸,那更不是远近闻名可以形容。姥姥已去世十几年,如今,家里仍珍藏着姥姥绣的鞋垫。姥姥最后一次来家小住,四十多天的时间里,日日戴着老花镜,绣着大小不一,图案各样,冬夏两用的鞋垫。
姥姥说,她要趁这机会,帮我们做够垫一辈子的鞋垫。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住,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天。姥姥的针线笸箩,是我每次进门第一件要翻找的东西。里面时不时,会藏着给表妹私留的点心。
母亲自幼看姥姥夜夜画图样、剪纸花、绣鞋垫,第二日拿到集市换成地瓜玉米。母亲知道,这针线笸箩里,装着一家人的温饱。无论搬到哪里,母亲的针线都跟到哪里。同龄人都买羽绒被、蚕丝被,回回听得这话,我的心里都说“哪有妈妈做的棉被好,那羽绒被蚕丝被盖在身上,闻到的是机器的味道,我的棉被盖在身上,闻到的,是妈妈手的味道。”我家,全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棉被。即使工作劳累的时候,母亲都延续着年年拆洗被子的功课。时至今日,母亲初愈,首要做的,仍是拆洗被褥,因而家里的被褥总是整洁舒适。
那日读得孙树楠老师的《饼》,一下子便想到了母亲的鏊子,可不就是,我家现代化的厨房里,确果有铁鏊子。面食于我,实实的不受待见,许是没有饿过肚子的缘故吧,小时候,对于更为果腹的食物鱼啊、肉啊、馒头啊、饼啊、水饺啊、鸡蛋啊……统统不太感冒,食量也小的可怜。后来为着增加营养拼命逼着自己吃饭又是另一回事,虽然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很难回头。但对于面食,仍然没有太大兴趣。母亲时不时地擀饼,在漂亮的油烟机下、嵌入式的玻璃灶具上支了个大鏊子这种事,也就没太留意。
背着老家走天涯
又想到母亲日日拿了小铲子、小水桶,到楼顶种菜,再想到自己在家擀面条、烙饼、炒这烹那、拆洗被子、阳台上开辟菜园,从老家拉土在天台上种韭菜……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原来,母亲在潜移默化之中,教会了我,将老家带在身上。
背着老家走天涯
从乡村,到中学,到师专,再到学院……母亲跟随父亲,一路背着老家走天涯。
父亲说,工作太忙,我们得退了地,搬去学校住。母亲便顶着全村人担忧的目光,收拾锅碗瓢盆鏊子针线:庄户人不种地,这日子可怎么过呀。母亲说:有人就有东西。果然,没有厨房,母亲在我的房间外垒起灶台,安上铁锅。没几日,便吱啦啦闻到了饭菜香。校园花墙内,已无人理会的空地上,母亲席出几陇菜畦,整整齐齐地,种上黄瓜、扁豆、韭菜、茄子……
为着将来离儿女近些,互相照应,父亲把工作调到了师专。母亲又带上锅碗瓢盆鏊子针线,跟父亲来了潍坊。
母亲就是这样,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何种境地,都要让父亲吃上她亲手做的热汤热饭,穿上她亲手缝的棉衣,盖上她亲手缝的棉被。清明的鸡蛋,仲秋的月饼,过年的水饺,手擀的面条,鏊子烙的饼……父亲忙将起来,生活上哪里照顾得好自己。母亲的小手袋里,还总装着一把花生米,只因着父亲胃不好,还有低血糖的毛病……
无论多忙多累多难,父母都是经常回老家的人。即使母亲身体不好,晕车呕吐,只能一路躺着,也跟着父亲嘎哒嘎哒隔三差五的回去。每次回去,满满一车的东西,鼓鼓的荷包,一家一家串过,车空了,荷包瘪了。后来,陆续在回程的车上,多了老家的土产。嘎哒嘎哒回来,把土产一点一点收拾择洗,全变成餐桌上的美味,一丝一毫舍不得浪费。他们与老家从未因距离而隔开。
老家是什么?老家从来不只是一天一地一山一水一人情,老家也不只是母亲手里的一针一线一饭一蔬一唠叨。老家是我们的家,老家是我们心灵的归宿。老家是我们为人处世,行走江湖的勇气和底气。老家是我们的根,根深才能叶茂。老家是我们的魂,祖祖辈辈,世代传承。背着老家走天涯,天涯即“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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