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是下在夜晚的。北风呼啸后,悄然坠落,越下越紧密,直到全无姿态,如箭簇般直奔地面。
雪小禅说“风太粗暴,雨太冲动,雾太迷离,只有雪,适合听”。能听的雪,仿佛是适合钓的,即便不是南溪,即便未深处寒江。今夜,四下寂静,就让我钓雪,每一片都入梦,钓出堆在记忆里的那些雪中的温暖,然后,在真正的寒冬清晨醒来。
厚雪寂静无声,薄雪沉默不语。朋友圈里,下在北纬60度挪威的雪,是厚雪,雪粉优质,适合踏雪履冰,别有一番意趣。一场下在南方的雪,是有故事的薄雪。据说那场雪,徘徊在北方数年之久,只为等待一场凛冽的风渡它过南北之界的大河,只为不被一群小孩子重塑肉身,给自己装上丑陋的胡萝卜长鼻子,洋葱大眼睛,夸张的笤帚手臂,撮箕帽子,宁愿化作雪水造访南方青葱的山水。每一场雪,都是一个故事,在道孚的雪夜翻出来,依然空灵无暇。
小时候,有两场雪,记忆犹新。第一场,薄雪,一粒粒下在故乡的松树上,如细细的白砂糖,让人忍不住踮起脚尖,想伸出舌头痛快地舔上几口。扒拉松针上的雪,一双手被冻得通红,松林里砍松光的表姨妈奔了过来,脱下那双粉黄相间的毛巾袜套在我的双手。小外公是小学老师,在物资匮乏的80年代,每年冬天,他都会给表姨妈,表舅几个一人置办一双袜子,姨妈们的袜子粉的,蓝的,最是好看。表舅们的都是黑的,灰的,不讨人喜。那个冬天,无论上山砍柴,还是背着书包上学,表姨一直光脚穿着黄胶鞋。她的袜子,成了我的手套。
第二场,厚雪,下在通往去小外婆家的路上。那年,我五岁。外婆带我去看望她想念的妹妹。外婆的背篼里装着我们的换洗衣服,两块砖式藏茶。走到半路,下起了大雪。我们穿行在大片原始森林里,树参天,林浩瀚,人在雪中行,雪在林中舞。不久,大雪淹没小路。我的脚趾在雪地里冻僵,不听使唤,外婆不由分说,直接将我装在背篼里,一并背上。因突然增加的重量,亦或大雪已经没膝,外婆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的步子,身后雪地上留下的一串歪歪斜斜的足印,都成了我此后多年,时光皱褶里翻不过的年轮。
长大后的那场雪,是旧雪,月光下,积满白雪的树,影影绰绰,天地苍茫。先生背着我,踩在雪上,他的背,坚实温暖,温柔地为我抵挡了冬夜的风寒,他脚下吱吱吱的声音滋生了我的情愫。余生,目光和心灵都有了栖息的地方。
在康北道孚,雨不如雪。雪花飘落的时候,飘过藏房,又给白墙裹上一层白色的外衣,飘在落光树叶的白杨树冠,便“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柳树枝条上的雪,比柳絮还轻盈,抓住几根柳枝,轻轻一抖,便簌簌落下。远处的经幡也覆盖了雪,风一吹,就飘动纯洁的光芒,对面的麦粒神山也仿佛铺上轻柔的薄毛毯,粉妆玉彻。有人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寺”,连雪花,也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小心翼翼地堆叠在庙宇的檐角,清绝迥异,禅音余磐穿过湿冷的空气,天地皆清净。
下在道孚的雪,是被渡化的。等太阳跃起,鲜水河裸露的河床将要被冻住,泛着银灰色亮光的霜冻,踩上去,如碎冰般冷脆。人们围钢炉而坐,寒冷归于温暖,躁动归于平静,屋顶冒出的袅袅炊烟,让所有的荒凉都被原谅。沉重的,繁琐的生活里的鸡毛蒜皮,都将被一场接一场的雪覆盖。
降落凡尘的雪,如同经历了人生百态的女子。山回路转,那些频频回首的瞬间,只余一颗素简的心。今宵,就让我在道孚钓雪,钓一场“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的生活瑰丽,钓一场“六出飞火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的世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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