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有一座竹屋,竹屋里有一位青衣长衫的老者,老者素手纤纤,极其轻柔地煮茶倒水。
竹屋外站了一个年轻人。
“请教我煮茶。”年轻人身着绸衣,眉目疏朗。
老者没有抬头,捏一撮茶叶沫子,放入白泥小炉中。
“请教我煮茶。”声音似水如歌,清脆嘹亮。
老者依旧没有抬头,白泥小炉煮水的声音细细响起,他加入一些盐到茶水中来调味。
清凉的风,微微拂着;喧闹的虫声正四野鸣起;远寺的钟声也不断地颤响着,一缕暖阳从树稍处射过来,光洒在竹屋后的瀑布上,在小溪中建起一座彩虹桥。
“请教我煮茶。”风将他的长衫鼓得飞舞起来,年轻人倚在树干上,紧紧地瞅着老者,双眸亮如寒星,大张着,发着光,显得咄咄逼人似的。
白泥小炉冒出白烟来,在水汽袅袅里,老者感到了些许的暖意。
“我从来都不教授学生,也从来都没有收过学徒,以前来的那些人都走了,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老者不看年轻人,她只看自己的茶。
“我还想跟您学煮茶。”年轻人答道。
“来的人都想跟我学煮茶。”老者闻言,嗤笑一声,满面皆是不以为意。
“我比他们更想。”年轻人说着,她声音平淡却十分坚定,或许还有些讨人厌的执着。
“为什么?”老人眼神微微一变,好像是因为年轻人的回答激起了他的兴趣。但不易察觉,转瞬即逝。“您比别人更懂茶。”
“那你知道茶最讲究的什么?”老者问。他的声音不高,从来都不高,但一直很坚定,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茶最讲究茶韵。在古筝幽曲的茶楼,亦或是日暮幽影的茶舍,与知己之人一杯在手,相谈半日,这就是茶韵。”
“你觉得我懂茶韵吗?”一般人听到这种问句,都会下意识地作出肯定赞扬的回答,但这个年轻人却沉默了。
“您一生嗜茶,醉于茶艺,精于茶道。”半晌他道,“可是您却不懂茶韵,喝茶的心境也不似从前。
“哦?”老人挑起了眉毛,眼波微动。
年轻人道:“人在草木间即为‘茶’, ‘人’字居中,因人赋予了感情而变得很有茶性,知己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畅谈,茶韵尽情舒展,而您幽居在这竹屋中,喝茶的故人早已离去,又怎会懂茶韵?”
“那你现在还要向我求艺吗?”老者脸上浮出一丝莫名的微笑,大概是想着又可以打发掉一个年轻人了。
这段时间他已经不知道打发掉了多少个这样的孩子了,他不在乎继续打发掉更多个这样的孩子。
“一人一席一茶,您从不相邀他人一同饮茶,所有世人都以为您不懂茶韵,但我知道,很多年前,您和他在此清静之地焚香煮茶,知己般畅谈人生理想,后来你们分道扬镳,您不是不想教人煮茶,您只是不愿想起那个人、那段经历。”
年轻人说得很慢,但咬字却很清晰,那一个一个字的声音,就仿佛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老人的心上。
沉默,老人在沉默,他诧异地看着对面那个并不简单的孩子,锅边水泡如涌泉连珠时,竟忘了将茶末从中心倒出去。
“很多年前,我和他推心置腹,我们常在这儿饮茶,可是因为一件事我对他下逐客令,后来才知道我误解了他。如今人走茶凉,我再也没办法回头了。”老人道,
他的视线头一遭从面前的白泥小炉离开,仿佛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人生如茶说的就是这番道理,也许我一开始就不懂什么是茶韵。”
竹林里,有风吹过,卷起一阵叶片的轻啸,转瞬又化为平静。
“我也不愿失去一个挚友。”年轻人盯着竹屋中的老者,身上同样散发看孤独的气息。
“他喜欢茶,我和他从小便相识,他羡慕我的豪迈和纵情,我也极仰慕他的聪慧和细腻。他常常同一些文人来往,对优秀的诗人常常倾心和神往,而我却愿将热血洒满人间,仗剑江湖。在生活上占据的勇气,他没有我勇敢,虽说是两种个性支配了两种人,但在我心中,却分得清清白白,我承认,无论在知识方面、性情方面,他都比我好的多,而且我承认,很少有人比得过他。可是我却把他弄‘丢’了,我无数次跟他道歉,可是他不回应我,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很容易,可是从熟悉到陌生这条路,却走得很辛苦。
老人看着面前一脸诚恳的年轻人,微微地笑了,又转而看向炉中的茶水,茶水腾波鼓浪,势若奔涛拍沫,茶煮好了,茶香悠悠地在竹林中飘荡。
他挺起身站了起来,把竹屋的门大大敞开,微含下颌,略曲身形,朗声说,“我新煮的茶,要进来和我共饮一杯吗?”
我与友人情深,坐酌苦茶水,看煎满浮尘,无由持一碗,在此候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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